朱红的大门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陆峰扶着门框,指甲死死扣进木纹里。他腰间的官服湿了一大片,在烛火下呈现出一种粘稠的暗紫色。
金面人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葡萄,没看陆峰,也没看破门而入的横刀。
“陆大人这破门的力道,比以前大。”
姬瑶月坐在榻边,手里的短刃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盯着陆峰腰间的血迹,声音压得很低:“陆峰,退下。”
“来都来了。”
陆峰吐出一个字,横刀撑地,身体重量全部压在刀柄上。
金面人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上的虚灰,身形突然向后掠去,撞碎了那扇绘着万里江山的屏风,直接从寝宫后窗翻了出去。
“追!”
苏青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青锋剑光划破雨幕。
陆峰没动。他盯着那扇空荡荡的窗户,直到一口淤血再也忍不住,喷在了金砖地面上。
寝宫外的九声丧钟戛然而止。那不是皇帝驾崩,是有人在乱钟人心。
两日后。
神都护城河,烟水桥。
细密的雨丝斜斜扎进河里,泛起一层浑浊的泡沫。河岸边站满了撑伞的百姓,几个胆子大的正伸长脖子往河心看。
十几名捕快拽着粗大的麻绳,绳子另一端陷在河心,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起!”
赵虎喊了一嗓子,额头上缠着渗血的布带,动作僵硬。
一个生满红锈的铁笼缓缓露出水面。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叫,最前面的几个老头被吓得连连后退,险些跌进水里。
笼子里塞着一个少女。
她全身赤裸,四肢被强行折叠成一个诡异的角度。长发像黑色的水草,紧紧缠绕在布满暗红色锈迹的铁条上。
陆峰披着黑色斗篷,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角还没褪去大病初愈的青紫。他蹲在岸边,目光死死盯着少女的脸。
一根极细的红丝线,像缝补破旧布袋一样,在她的眼皮上来回穿插了数十次,针脚极密,将那双眼睛永远地封死在翻起的皮肉里。
“陆大哥,拉上来了。”
林婉儿背着药箱,小脸煞白。她深吸一口气,戴上浸过药水的鹿皮手套,动作娴熟地拨开铁笼上的水草。
陆峰没说话,他注意到铁笼旁边的青石板上,有一抹不属于雨水的红。
那是用朱砂和鲜血调配出的梅花。雨水冲刷在上面,红色的液体正顺着石缝一点点晕开,像是一道蜿蜒的血泪。
“又是缝眼。”林婉儿的声音在发颤,“和之前宫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但这一具……是死后缝的。”
陆峰蹲下身,忍着腰间撕裂般的剧痛,手指轻轻滑过笼子的铁条。
“死后再缝,是为了某种仪式。”
他凑近少女的颈部,指尖在苍白的皮肤上按了按,又掰开对方的指甲。
指甲缝里很干净。
“没挣扎?”苏青梅提剑走过来,靴子踩在泥泞里发出噗嗤声,“在水里泡了多久?”
“不超过六个时辰。”陆峰盯着少女耳后的一个细小针眼,“入水前就死了。先用药物麻痹,再灌入铅水增加重量,最后关进铁笼,沉河。”
他站起身,看向水流的上游。
上游是工部管辖的万安渠,那是通往相府官邸的方向。
“陆大人,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个了。”
赵虎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求饶的味道,“相爷那边传话,说这案子容易闹鬼,让悬镜司直接把尸体烧了,别惊扰圣驾。”
陆峰转过头,盯着赵虎。
赵虎吓得一缩脖子,手里攥着的锁链叮当乱响。
“你全家都在他们手里,那是你的命。”陆峰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案子在我手里,那是我的命。”
他指了指那朵正在雨中消散的血色梅花,“把石板撬走,带回司里。还有,这笼子是从哪家铁匠铺打的,去查。”
“这……神都几百家铁匠铺,没法查啊。”
“这种密度和硬度的熟铁,只有造甲胄的作坊能弄到。”
陆峰转过头,对林婉儿说:“婉儿,把尸体剖开。我要知道她最后一顿饭吃了什么。”
林婉儿点头,从药箱里取出那柄闪着寒芒的小刀。
苏青梅看着陆峰腰间渗出的血迹,皱了皱眉:“你还能撑多久?”
“撑到他死。”
陆峰紧了紧斗篷,翻身上马。
细雨连绵,将整个神都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
相府。
左苍海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张宣纸。
他手里拿着一根绣花针,针尖上穿着一缕猩红的丝线,正慢条斯理地在宣纸上刺着什么。
“他看了?”左苍海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如水。
跪在屏风后的黑影应了一声:“看了。他让林婉儿剖尸。”
左苍海手里的针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剖吧。有些东西,长在肉里,比刻在石头上更深刻。”
他猛地用力,红线在指尖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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