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正月。
凛冽寒风卷着碎雪沫子，狠狠砸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发出呜呜的闷响，顺着檐角滑落的冰棱，尖溜溜地垂着，像极了朝堂上众人悬着的命。本该红灯高挂的新年，京城大街小巷连半点爆竹碎屑都没有，家家户户紧闭门板，门缝里漏出的，全是惶惶不安的气息。
乾清宫内，烛火跳得微弱，把崇祯帝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冰冷的金砖地上。他指尖死死攥着一卷皱巴巴的军报，指节泛白，指腹把宣纸捏出几道深痕，指缝里全是冷汗。枯瘦的脸颊凹陷下去，眼下乌青浓重，原本锐利的眼眸浑浊不堪，布满细密的红血丝，目光扫过阶下垂首的文武百官，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良久，他猛地抬手，将那卷军报狠狠砸在丹陛之下，宣纸散开，“山西陷落”四个墨字刺得人眼疼。
“罪己诏，朕已下了四道！”
崇祯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脊背死死绷着，却还是抑制不住地微微佝偻，肩头轻轻垮着，眼底翻涌着绝望与不甘，“南迁之议，吵了一月有余！朕守着祖宗基业，岂能弃都而逃？你们说，谁能替朕守住京城！”
阶下百官尽数埋着头，脖颈绷得僵直，无人敢应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宽大的官袍下，指尖死死攥着衣袖，浑身绷得如同拉满的弓。
崇祯看着这死寂的场面，忽然惨笑一声，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几声压抑的闷哼，肩头不住地耸动，龙袍袖口垂落，露出腕间消瘦的骨节。那道罪己诏最终还是传遍了京城，可字字泣血，终究换不来半分转机，南迁之路被他亲手堵死，大明江山，早已成了一座困死自己的牢笼。
消息传至山海关，吴三桂捏着那道勤王圣旨，指尖慢悠悠地摩挲着圣旨边缘的鎏金纹路，眉眼低垂，长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唇角勾着一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他抬手将圣旨递给身旁副将，手臂收回时，轻轻敲了敲案几，节奏缓慢又散漫。
“传令下去，大军慢行，沿途安抚辽东百姓，不可惊扰。”
话音落，他转身走向帐外，脚步不疾不徐，目光掠过关外茫茫雪原，又望向京城方向，始终平静无波，没有半分焦急赴京的模样，摆明了要拖延时日，静观天下变局。
而西安城。鹅毛大雪落了整宿，将整座城池裹得白茫茫一片，城内寿州王府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滚烫，隔窗都能听见屋外风雪呼啸的声响，屋内却暖意融融，连空气里都飘着几分沉敛的气场。
王小宝斜倚在梨花木太师椅上，身板坐得笔直，却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松弛。他指尖捏着一张墨迹未干的密函，拇指指腹反复摩挲着纸面上“辽东断粮、八旗躁动、多尔衮束手”一行字，指节微微泛白。
垂着的眼睫半遮眼眸，没人看清他眼底的神色，只瞧见他薄唇一点点向上弯起，先是一抹极淡的笑弧，随即笑意漫开，唇角勾起一个笃定又阴鸷的弧度，却半点不张扬。他手腕轻翻，将密函按在紫檀木案上，食指轻轻一点，力道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掐断八大晋商对满清的物资输送，这步棋，他走得稳赢。
屋外风雪声更紧，王小宝抬眼，目光扫过屋内肃立的几员心腹，眼神沉得像深潭，没有半分波澜，却让在场众人齐齐敛声屏息，脊背绷得笔直。
他先是看向左侧身着墨色战甲的李定国，指尖轻轻叩了叩案沿，节奏慢而清晰，语气平淡无波：“李定国，山西全境交由你镇守，各处关卡、粮库、兵营，全数盯死，一分一毫都不能出纰漏。”
李定国闻言，跨步上前，靴底踩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双手抱拳，手臂绷得紧实，指节扣得泛白，头颅微低，眉眼间满是郑重，声音浑厚铿锵：“末将遵命！定死守山西，绝不让半分乱象滋生！”话音落，身子站得如同劲松，分毫不动。
王小宝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另一侧的冯双礼，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冯双礼，你留守西安，总揽城内防务，安抚百姓，整顿军备，后方安稳，全交予你。”
冯双礼上前一步，甲叶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他垂首拱手，下颌紧绷，眼神坚定，沉声道：“属下必定死守西安，保主公后方无虞！”
紧接着，王小宝的视线落在白文选、王自奇二人身上，眼神微沉，语气里多了几分冷厉：“白文选、王自奇，你二人也留驻西安，别的事不用管，专职看押晋商八大家所有老小、嫡系、管事，库房、账册、密道，全数封锁，哪怕是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飞出，更不许任何人私通消息。”
白文选上前半步，抱拳的手用力攥紧，喉结滚动一下，沉声应道：“属下明白！必定看死这群商贾，绝不出半点差错！”
王自奇紧随其后，身子站得笔直，眉眼紧绷，没有多余言语，只重重拱手，一个字掷地有声：“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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