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城外西北角,一座庞大的土坯建筑群如同一座沉默的监狱,横亘在城墙之下。这里便是王府安置商业人才的城郊大院,院墙高筑,青砖砌成的墙壁斑驳发黑,门口两圈亲兵环伺,长枪林立,眼神如鹰,将整个大院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这里,是晋商商才的炼狱。
那些精通商贸、票号、盐铁、边贸的掌柜、管事、老账房,个个拖家带口,被亲兵像赶牲口一般驱赶至此。一户人家被硬塞进一间不足十平米的狭小土坯房里,老人、妇人、孩子、青壮,五六口人挤挤挨挨,连转身都困难。稻草铺在地上,潮湿发霉,散发着一股酸腐的霉味,屋顶的破洞漏进寒风,吹得人瑟瑟发抖。
院子里人声嘈杂,此起彼伏的哭闹声、咳嗽声、孩子的撒泼声,还有妇人压抑的叹息,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嘈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混合了汗水、排泄物与久未清洗的衣物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一口腐臭的泥灰。
院外亲兵把守,半步不得外出,这里彻底成了一座孤岛,将他们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彻底隔绝。
起初,王府根本不让他们触碰熟悉的算盘、账册与商路,仿佛他们只是普通的苦力。
每日天不亮,雄鸡还未报晓,尖锐刺耳的哨声便会在大院上空响起。
“起床!干活!”
随着管事的一声怒吼,所有商业人才被强行从稻草堆里拽起。他们衣衫不整,眼神涣散,顶着浓重的黑眼圈,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房门,被押送奔赴不同的工地。
修路、筑城、搬运沉重的百斤石料、跳进浑浊恶臭的河道疏浚淤泥……凡是常人避之不及的最重体力活,全部分给了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商才。
年轻的账房先生周文远,往日里只握笔杆的手,如今要勒紧绳索,扛起百斤的青石料。
他原本白皙、修长的手指,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掌心很快磨出了血泡。血泡在重力的挤压下迅速破裂,鲜血渗出,顺着指缝流淌,染红了粗糙的石料。旧伤叠新伤,伤口愈合又裂开,最终结成了一层厚厚的、发黑的硬茧。
每走一步,肩膀都像被刀割一般剧痛。他从清晨忙到深夜,直到星月满天,才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一步一挪地回到大院。
白日里高强度的劳作,累得他们骨头都要散架。双手磨出血泡,层层叠加,连筷子都握不稳,吃饭时,饭菜抖落一地,只能狼吞虎咽地用手抓。
夜里回到拥挤的土坯房,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衣食住行,全靠王府那看似“慷慨”的接济。
孩子哭闹要吃饭,王府给米;老人咳嗽要穿衣,王府给布;家眷要用针线杂物,王府给货。
王府样样都给,可每一样都定出了天价,高得离谱。
一碗普通的细米白面,要二两银子;一件勉强遮体的粗布新衣,要五两银子;就连一块给哭闹孩子充饥的芝麻点心,都要半两银子。
这还不算完,每一笔“接济”,都被强行加上了三分利、五分利,利息高得骇人,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承受能力。
不过短短三五日,家家户户的破旧木桌上,都堆起了一沓厚厚的欠条。账本上的数字,像脱缰的野马,日复一日疯狂翻倍,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些商才,往日里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运筹帷幄,坐镇票号,指尖轻点,便是百万两银子的进出;坐在雅致的书房里,手握毛笔,谈笑风生间就能敲定百万商路。他们何曾受过这般非人的折磨,何曾见过如此黑心的算计?
夜深人静,大院里一片死寂,唯有病痛的咳嗽声与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
年迈的老账房张老头,蜷缩在冰冷的稻草铺上,面前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昏黄的光芒摇曳不定。他怀里紧紧搂着嗷嗷待哺的小孙子,小孙子嘴里含着干瘪的乳头,发出微弱的吮吸声。身边的老伴卧病在床,脸色蜡黄,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张老头心上。
他颤抖着手,拿起桌上那叠永远也还不清的借条,浑浊的泪水无声滑落,顺着满脸的皱纹一滴一滴砸在账本上,晕开一片水渍。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深深的血痕嵌进肉里,疼得他麻木,却只能将到了嘴边的哭声硬生生咽回去。他轻轻拍着老伴的背,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无奈与恐惧:“忍着点……忍着点……别出声……”
他不敢哭,怕惊扰了家人,更怕引来管事的毒打。
意气风发的大掌柜王魁,曾经统领数家大票号,手握千万资金,如今却被发配去城外修路。
每天天不亮,他就扛着沉重的锄头,在泥地里刨挖、筑路。
他的双手布满了血泡与老茧,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与污垢,乌黑一片。
他低着头,默默地挥动着锄头,眼神空洞,眼神涣散,只剩下一片麻木,再也没有半分往日指点江山的神采,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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