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的冬雪落得绵密，鹅毛般的雪片粘在琉璃殿顶，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窦尼完正站在睿亲王府偏厅，与多尔衮幕僚商议边关防务，王小宝垂着手立在一旁，身姿恭顺，眼睫却时不时轻颤，余光死死黏在府外信使往来的路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刀的铜镮，一下又一下，满是按捺不住的焦灼。
不多时，一名浑身落雪、马蹄淌汗的信使跌撞着冲进府门，手中紧攥着染了墨痕的加急密函，高声通传关内急报。王小宝心口猛地一跳，呼吸瞬间放轻，耳朵竖得笔直，连脖颈都微微绷紧。
当“李自成于河南登基，建国大顺，整兵欲攻山西”的字句传入耳中，王小宝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指节狠狠泛白，骨节凸起。他原本微垂的头颅，不动声色地抬了半分，眼底倏地炸开一团精光，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狂喜，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又怕被旁人察觉，慌忙咬紧下唇，硬生生把笑意憋回去，只留下脸颊肌肉微微抽搐。
心底早已翻江倒海：大表哥！真有你的！居然这么快就称帝了！再加把劲，直接把崇祯的京城掀了！你在前头打生打死，我在后方坐收渔利，这天下的便宜，没谁比我会捡！还有山西那八个老丈人，家里堆着金山银山，那可是块流油的肥肉，这一次，说什么也得把他们啃得干干净净！
狂喜过后，王小宝再待不住，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他上前一步，对着窦尼完微微躬身，脊背弯得恰到好处，语气沉稳又带着几分急切：“大人，属下在西安布下的商路与暗桩，听闻关内大乱，恐生变故，需即刻回去坐镇，还望大人恩准。”
窦尼完颔首应允的话音刚落，王小宝再也按捺不住，匆匆行了一礼，转身就往府外走，脚步快得几乎要踉跄，雪地上留下一串急促而凌乱的脚印。他直奔马厩，亲手解开自己那匹通体乌黑的千里驹，掌心因用力而泛白，翻身上马时动作利落至极，马鞭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等亲兵集结，便单人独骑带着30多人，迎着漫天风雪，疯了一般往西安方向疾驰，马蹄踏碎积雪，扬起一路雪雾。
整整三日三夜不眠不休，王小宝发丝上结着冰碴，脸颊被寒风刮得通红，衣袍沾满尘土与雪渍，人看起来狼狈不堪，可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透着势在必得的狠劲。刚踏入西安王府大门，他连嘴边的干裂都没顾得上擦，就对着迎上来的管家厉声吩咐：“立刻去！把八位夫人全都请到正厅，一刻钟都不能迟！”
不过半柱香，八位身着锦裙、妆容规整的女子鱼贯走入正厅，纷纷敛衽屈膝，声音轻柔整齐：“妾身见过夫君。”
王小宝坐在正厅太师椅上，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头，一改往日的散漫，神色凝重得吓人。他抬眼扫过八位夫人，指尖轻轻敲击着椅扶手，每一下都带着刻意营造的压迫感，语气低沉，一字一顿：“我刚从盛京赶回来，带了关乎你们娘家生死的消息，你们都听仔细了。”
八位夫人闻言，皆是心头一紧，原本微垂的眼眸抬了抬，面露忐忑，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帕，指腹泛白。
“李自成已在河南登基称帝，国号大顺，麾下百万大军，粮草充足，下一步，就要挥师渡过黄河，攻打山西。”
王小宝看着她们瞬间发白的脸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继续施压，“咱们身在西安，有我手中兵权在手，刀枪加身，自然能安稳度日。可你们的娘家，八大晋商，全在山西境内。大顺军素来攻城略地，战火一起，玉石俱焚，到时候，家财被抢，性命难保，你们怕是连娘家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这话如惊雷炸响，几位夫人瞬间慌了神。年纪稍长的乔夫人手一抖，丝帕从指尖滑落，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发颤：“夫君，那、那可如何是好？我爹娘还在山西啊！”
其余夫人也纷纷红了眼眶，有的咬着嘴唇强忍泪水，有的手足无措，全都眼巴巴地看向王小宝，等着他拿主意。
王小宝见状，心中冷笑，面上却装作关切至极，长叹一声，语气诚恳：“我念着与你们的情分，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们娘家遭难。你们立刻回房，亲笔给家里写信，就说我劝八位岳父大人，带着全族老小，把家中所有金银、粮草、绸缎、军械，尽数搬到西安来。有我在，定能护他们全家平安，家业分毫无损。”
夫人们早已没了主见，连连点头，起身时脚步都有些虚浮，匆匆赶回各自院落。书房内，烛火摇曳，她们握着笔的手不停颤抖，泪水打湿信纸，字里行间满是慌乱与哀求，一遍遍催促父亲速速举家搬迁，生怕晚一步就天人永隔。写好的书信被装入密函，快马信使日夜兼程，不过两日，便悉数送到了山西八大晋商手中。
山西晋中，范家密室。
厚重的檀木门紧紧关闭，屋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羊角灯，光线昏黄，映得八位身着锦袍、面容精明的晋商家主脸色阴晴不定。人人手中捏着自家女儿的亲笔书信，有的反复摩挲着信纸边缘，有的指尖轻叩桌面，有的眉头紧锁，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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