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腊月的碎雪,刮在保定城外的荒地上,像无数把钝刀,一下下割着人的皮肉与心气。天地间一片灰白,连枯草都冻得脆生生的,稍一触碰便碎成渣。
杨嗣昌与高起潜的“毒手”,来得比北地的暴雪还要狠,还要绝,步步都往死里逼,半分活路都不肯留。
一道密令直达后方粮台,所有运往卢象升军中的粮草,被硬生生截停,一粒米、一颗粮都不许再送。十月隆冬,天寒地冻,地表冻得能崩裂指甲,士卒们早已弹尽粮绝,陷入绝境。
卢象升的兵,啃着冻得像顽石的粗粮饼子,咬一口能崩掉半颗牙,涩得喉咙发疼;实在饿极了,就扒开冻得坚硬的冻土,挖草根、嚼树皮,连带着泥土一起咽下去。
夜里冷得睡不着,大伙挤在漏风的破帐篷里互相取暖,不少人手脚早已冻得溃烂,黑紫色的伤口粘在破旧衣衫上,一动就钻心地疼,却依旧攥着锈迹斑斑的兵器,守在阵地前,眼神麻木却坚定——他们知道,身后就是百姓,是督师,是大明最后的屏障。
高起潜假惺惺地送来一道“协防京南”的调令,嘴上说得冠冕堂皇,称是分兵分担压力,实则明着抢人夺权。他派来的亲兵手持御赐令牌,蛮横地将卢象升麾下仅存的三千精锐。
一半调往雄县,一半调往安肃,只留下一群老弱残兵——有的是年过五旬、步履蹒跚的老兵,有的是伤愈归队、无力再战的伤卒,连一杆像样的兵器、一件完整的铠甲都凑不齐。
本就饥寒交迫的绝境,瞬间雪上加霜,这支队伍,早已成了任人宰割的残兵。
朝堂之上,杨嗣昌与高起潜一唱一和,在崇祯面前颠倒黑白,把脏水泼得淋漓尽致。他们污蔑卢象升“畏敌避战、拥兵自重、意图谋反”,连年仅十四岁的小宝,都被安上“依附叛将、助纣为虐的奸佞小贼”的罪名,把清军南下的所有罪责、百姓流离的所有苦楚,一股脑全扣在二人头上。
谗言如淬毒的利箭,一支支射进昏聩的崇祯心里,也一点点扎进卢象升的脊梁骨,扎得他满心都是刺骨的寒。
而这绝境之中,小宝麾下的人马,却藏着无人知晓的玄机。
他们就挨着卢象升的营地扎营,明明怀里揣着油光发亮的肉干、肉脯,顿顿能吃饱吃肉,却半点不露声色。每逢分那点少得可怜的粗粮干粮时,小宝的亲兵们立马把自己跟前的吃食全推给卢军士卒,拍着胸脯,语气诚恳又体恤,脸上满是“感同身受”:“兄弟们,你们跟着督师拼杀最不容易,这点粮你们吃!我们身子骨壮,刚才都吃饱了,不饿!”
说着,还故意揉了揉肚子,做出一副撑得慌的模样,眼神真挚得挑不出半点破绽。
等转过身,避开卢象升部的视线,这群亲兵立马找个背风的角落猫起来,捂着嘴憋笑得肩膀直抖,肚子都快笑疼了。有人飞快摸出怀里的肉干,悄悄塞进嘴里嚼着,满嘴肉香,眼底满是得意;有人压低声音打趣,语气里全是窃喜:“这群弟兄还真信咱们饿肚子,王爷这招太高明,咱们吃香的喝辣的,他们还念着咱们的好!”“小点声!别露馅,咱们就装穷,把人心攥牢!”
他们从不说崇祯半句不是,只一遍遍念叨“督师跟着朝廷太受委屈了”,三言两语,便让卢象升的手下愈发心寒,对自家督师的心疼,对小宝部的感激,愈发浓烈。
卢象升站在保定城外的高台上,朔风掀动他破旧的麻衣,吹得他花白的鬓角结了一层白霜,眉眼间尽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悲凉。
他低头望去,麾下士卒缩在漏风的破帐篷里,一个个面黄肌瘦,嘴唇干裂渗血,有的抱着膝盖默默流泪,有的咬着牙擦去手上的血污与冻疮,却连一句抱怨朝廷、抱怨君王的话都没有。
抬头望去,远方清军的铁骑如黑云压城,马蹄声隐隐传来,带着灭顶之灾的压迫感,步步紧逼;再低头想想,庙堂之上的君王听信谗言,奸臣步步紧逼,自己披孝征战、浴血死战,半生忠君爱国,到头来,却落得个“叛将”的骂名,连麾下弟兄都跟着自己受苦受难。
心中一片死寂,再无半分波澜。
半生忠君,换来一身刀伤冻伤,满心疮痍;
一心为国,换来百姓流离失所,山河破碎;
一腔热血,换来奸臣构陷,君王猜忌,走投无路。
他就像一头被猎人围堵的困兽,前有清军铁骑,后有朝廷算计,左右皆是死路,半分活路都寻不到。
“我卢象升……一生无愧天地,无愧百姓……到头来,竟无容身之处……”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反复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泪,满是彻骨的悲凉。
话音落,他手中长枪重重一顿,枪尖猛地刺入冻硬的冻土,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枪杆都震得微微发颤。枪尖上凝结的血污与冻土混在一起,凝成暗红的血痂,像他破碎了半生的忠君美梦,再也拼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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