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商那几人也没多留。周管家见目的达到——在他看来,就是彻底坐实洪承畴是幕后黑手——便恭恭敬敬又说了几句奉承话,无非是“督师英明”“往后仰仗”“愿献粮草助军”之类的场面话。
洪承畴听得心花怒放,只当是商人要大出血巴结自己,笑得嘴都合不拢,大手一挥,客客气气把人送走。
王登库和靳良玉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就低着头,安安静静装仆人。
可出门那一刻,王登库不经意间抬了抬下巴,那股久居人上的气派,连门口亲兵都暗暗觉得奇怪:这仆人怎么比主子还像主子?
靳良玉则淡淡扫了一眼府内,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与笃定。
两人心里已经完全敲定:
代善之死、玉玺失踪,就是洪承畴一手策划。
此人野心极大,手段狠辣,以后只能拉拢,不能得罪。
等人马一走,大堂里终于安静下来。
洪承畴还沉浸在飘飘然的状态里,对着孙传庭和王小宝又是一顿夸,把这次剿匪的功劳,大半都往自己脸上贴,说什么“方略是我定的、军心是我稳的、威慑是我给的”,吹得唾沫横飞。
他一边吹,一边还美滋滋地盘算:
晋商肯定会送一大笔银子粮草,到时我往朝廷一报,剿匪有功、富商归心、边关安稳……这一封功奏折上去,我洪承畴的地位,又稳一截!
他从头到尾,都没意识到,刚才那一番话,被人彻彻底底听歪了十万八千里。
直到洪承畴说得口干舌燥,挥挥手让孙传庭和王小宝下去歇息。
“你们俩也辛苦了,下去领赏,好生休整。”
“属下遵命。”
两人躬身行礼,倒退着出了大堂。
刚一转过廊角,走出洪承畴视线范围的瞬间——
王小宝“噗”一声,直接憋不住笑喷出来,笑得扶着墙直不起腰,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孙大人!不行了,我快憋死了!
你刚才看见没有?洪督师那个得意样!他还真以为晋商是来给他送礼拍马屁的!”
孙传庭也再也装不下去严肃,紧绷的脸瞬间破功,嘴角疯狂上扬,一边摇头一边笑,声音都抖了:
“荒唐,真是荒唐至极!
那两个哪里是仆人,分明是王登库和靳良玉本人!
一身富贵气藏都藏不住,也就洪承畴眼里只有功劳银子,才看不出来!”
小宝笑得直跺脚:
“最搞笑的就是这个!
晋商以为洪承畴认了杀代善、拿玉玺!
洪承畴以为晋商来捧他臭脚!
两边一个比一个自信,一个比一个觉得自己猜对了!
咱俩才是真动手的人,结果在旁边装乖宝宝,憋笑憋得我肚子疼!”
孙传庭抚着胸口,好不容易喘匀气,眼底全是戏谑:
“这下好了,锅全甩洪承畴头上了。
晋商认准他,朝廷将来若查起来,第一个怀疑的也是他。
咱们俩……反倒干干净净,一身清白。”
小宝眼睛一亮,坏笑起来:
“孙大人,那咱们这不就是……
把洪承畴卖了,他还乐呵呵帮咱们数钱?”
孙传庭看了他一眼,也忍不住笑出声:
“小声点。
这话,心里知道就行。”
两人对视一眼,又是一阵憋不住的低笑。
阳光洒在回廊上,两个真正搅动天下大局的人,笑得毫无形象。
而总督府正堂里,洪承畴还在美滋滋地等着晋商的厚礼。
他做梦也想不到:
自己已经莫名其妙,成了别人口中那个杀亲王、夺玉玺、一手遮天的幕后大佬。
西安城外,官道旁一片荒草掩映。
王登库抬手,慢慢扯下头上那顶仆役小帽,随手丢在草里。他本就微胖,面色圆润,此刻卸下那副低眉顺眼的假态,眼皮微微一抬,那股常年掌管家财、决断生意的沉稳气度,立刻露了出来。他指节轻轻敲了敲腰间,动作慢而稳,像是在盘算一笔天大的买卖。
“装了半天下人,腰都快弯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但这一趟,没白来。”
身旁靳良玉依旧垂着眼,可肩背却悄悄挺直了。他身形偏瘦,面容冷峭,一双眼瞳黑沉沉的,只在眼缝里漏出一点寒光。他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那一声轻响,却比旁人十句都更有分量。
周管家见状,立刻上前半步,腰微微躬起,却已不是在总督府前那种卑躬屈膝,而是属下对东家的恭敬。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喉咙吐出来:
“两位东家,咱们出来前,大汗那边的密令是死的——必须查清楚,是谁偷袭盛京、是谁杀了代善贝勒、是谁抢走了传国玉玺。查不明白,咱们八家都没法跟大汗交代。”
王登库抬眼望向西安城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交代?现在不用查了。洪承畴在堂上那番话,吹得唾沫横飞,又是五日平匪,又是雷霆手段,又是谁敢作乱便叫谁身死族灭……他那是在炫耀?他那是在亮底。”
靳良玉这时才缓缓抬眼,黑眸扫过周管家,语气平静得像冰面:
“加上朝廷如今满世界宣扬,说关外平静、后金不敢南下一步,全是洪承畴运筹之功。”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是他多年养成的、下定决断前的小动作,“能悄无声息动盛京、杀代善、夺玉玺,还能让朝廷替他揽功的,整个西北,只此一人。”
王登库点头,眼神沉了下来:
“不用再猜。真凶,就是洪承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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