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江户,海风远不及大阪湾温润。
寒风自远海吹来,裹挟着咸湿的水汽,吹得城中町屋的木板吱嘎作响。
江户城下町的街巷里,行人稀少,只有几个裹着蓑衣的鱼贩挑着空担子匆匆走过,木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孤单的响。
天黑得早,不到酉时,家家户户便已掌灯。
灯光从纸窗里透出来,昏黄昏黄的,连成一片,像海面上浮动的渔火。
德川家康的居城建在江户城北的台地之上,并非一座单纯的城堡,更像是一片规模宏大的武家屋敷群。
外墙用大块条石砌成,墙头覆着青瓦,四角有望楼,望楼上插着德川家的三叶葵旗。
旗面在寒风中翻卷,发出啪啪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打黑夜。
本丸大奥深处,几株老松的影子被风摇得东倒西歪,松针落了一地。
此刻夜色已深,本丸的书斋里却还亮着灯。
纸门上涂着桐油,烛光从里面透出来,把门上映成昏黄的一团。
德川家康盘腿坐在书斋里,面前摆着一壶已经温了许久的茶。
茶香早已淡去,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余味。
他手边放着一封刚拆开的信,信纸是上好的越前鸟子纸,字迹工整而谨慎,落款是一个叫“增田仁右卫门尉”的名字。
这人乃是石田三成的心腹旧僚。
石田三成被俘后,他与几个不肯降明的丰臣旧臣逃出了大阪,辗转藏匿在江户附近的乡野中。
这半年来,他们一直在暗中联络对明廷不满的倭国旧武士,打着“恢复王政,驱逐明军”的旗号。
今夜,他们终于将密信送到了德川家康的门前。
“大人,”那信上写道,“明军虽强,然久驻必怠。如今东瀛省各县流官初设,倭人尚未心服。若大人能举义旗,我等愿效死力,北驱明军,南抚诸藩,恢复大和旧业,奉大人为东国之主。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德川家康把信看了两遍,缓缓放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入口微苦。
他今年五十有六,身体已不如前,肩背偶有酸痛,夜里也睡不长。
可那双眼睛仍然又细又长,像两条在昏暗中潜伏的蛇,看不出半点疲惫。
他身后侍立着的本多正信看见他这副神情,便低声问:“殿様,此事如何处置?”
德川家康没有正面回答,只把茶碗轻轻搁下,说了一句:“再等等。”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再等等。”
他又重复了一遍,“明军在倭国的驻军已经换过一次防。大阪城的守军比刚来时更年轻,军械比刚来时更好。陈效在大阪,魏学曾在京都,李如松的辽东铁骑驻在江户城外。东瀛省的地方衙门正在一个一个地立起来,琉球和朝鲜的海路也完全在大明水师的炮口之下。这个时候举旗,是拿鸡蛋去撞石头。”
他说到“李如松的辽东铁骑”时,语气里带了一点极淡的忌惮。
那支骑兵他见过。
马上的人个个精壮,马也养得好,蹄声如雷,刀光如雪。
德川家的武士虽勇,可若是与那样的骑兵对冲,胜算有多少,他心里清楚得很。
本多正信低声道:“那……增田仁右卫门尉那边,如何回话?”
“不回。”
德川家康说,“也不要让他的信使再进城。告诉他,德川家不参与。他若聪明,就知道该往哪儿走;他若不聪明,那也是他自己的命。”
他说完,抬手示意本多正信退下。
书斋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望着纸门上那团昏黄的烛影,许久没有动。
这位在乱世中滚打出来的老人,比谁都更明白“时”和“势”的分量。
丰臣秀吉曾经何等不可一世,结果如何?
德川家能活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逞一时之勇,而是会等。
等别人犯错,等时势翻转,等那稍纵即逝的一线生机。
他曾经在桶狭间等过,在小牧山等过,在小田原等过。
每一场乱局,他都等到了最后,活到了最后。
可这一次,他等的却是一个从未真正崭露过的对手,一个从海那边来的、年轻而不知退缩的大明皇帝。
可德川家康的“再等等”,并没有逃过陈效的眼睛。
锦衣卫安插在江户的暗探,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已经把触角伸到了德川家康的书斋外头。
那个暗探在江户城下町开了一间不起眼的粮铺,卖的是从大阪运来的精米。
德川家的家臣常常到那铺子里买米,一来二去,掌柜的便与其中几个混了个脸熟。
有一个德川家的近侍,贪杯,常到铺子后头的小屋里喝几碗浊酒。
酒到酣处,嘴便松了。
他知道的那些内情,断断续续地,都进了锦衣卫的秘档。
十一月中旬,一份密报从江户传到大阪。
密报说,德川家康虽然拒绝了增田仁右卫门尉的请求,却并没有告发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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