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月港的潮水还没涨满,大坂港的消息便先到了。
说朝廷在东瀛设了市舶分司,登州、博多的船都往那里去。
又说东瀛布政使司调了水师,把港口守得铁桶一般,港里要发一支大船队,船上装满了东西,也不知要往多远的地方去。
林济川在码头上听人说起时,没有作声。
他往东面望,只望见白茫茫一片海天,什么也看不清。
可他知道,那张海图之外,已经有人动手了。
那些从东瀛回来的船,满载的不止是货物,更是一种新的气象。
这气象比海风更快,比潮水更急,正从东方海面上一步步逼近,逐渐席卷大明整个北方。
万历二十四年四月,大坂港。
春深时节,濑户内海的海风已带上了暖意。
港口里的海水在正午的日头下泛着细碎的金光,浪头拍打着栈桥下的石桩,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海鸥在桅杆间起落,尖利的鸣叫混在水手们的号子和装卸货物的吆喝声中,把整座港口搅得热气腾腾。
大坂港的栈桥两侧泊满了大小船只,有从登州来的官船,有从博多来的商船,也有水师的巡哨快船。
官船吃水较浅,船身窄长,桅杆上挂着布政使司的标旗。
商船则五花八门,有的新刷了桐油,有的船头还残留着海风撕破的旧帆。
最引人注目的,是泊在栈桥最深处的一支船队——六艘体量极大的三桅海船,船身吃水极深,船舷上标着“大明东瀛布政使司”的火印编号。
每艘船的甲板上都站着持刀的水兵,船帆虽已落下,但桅杆上那一面面“明”字旗仍在海风中翻卷,旗角猎猎,像六团燃烧的火焰。
这就是从大坂起运、载满东瀛金银和铜料驶往登州的官运船队。
六艘船并排泊在岸边,投下的影子遮住了半片港面。
船上的货舱里,一箱箱白银和铜料被粗麻绳和木架固定得稳稳当当。
金银是石见银山和佐渡金矿出来的,铜料则来自东瀛各处铜矿。
那些银锭在黑暗中静静躺着,每一块都经过工部官员重新熔铸,底部打着“东瀛布政使司”和“太仓解银”双重火印,侧面还刻着年号和炉号。
押船的是户部专派的管库官,手里拿着一式三份的货单,每一箱银子的成色和重量都登记得清清楚楚。
船上的水兵来回巡走,腰间挎刀,手中持矛,目不斜视。
栈桥两端各设了一道木栅,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陈效站在码头上,亲眼看着最后一箱银子被吊入船舱。
他比去年又瘦了些,颧骨高耸,眼窝微陷,但精神极好。
海风把他的官袍下摆吹得翻卷,他却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在码头上的铁桩。
东瀛的矿政是他一手定下的——官矿为主,商矿为辅。
官矿所得按三三四比例分配:三成留作东瀛治理经费,三成拨作驻军军饷,四成解京入太仓。
商矿则准商人承包,缴纳矿税,贡给朝廷。
这一政策放开了东瀛矿山的经营,也把大明商人海量的银子引到了东瀛。
短短一年多的经营,石见银山的月产量已从初时的五千两攀升到了一万二千余两,佐渡金矿也出了第一炉金砂,来势极好。
更重要的是,商矿的承包税银越缴越多,东瀛布政司的库房第一次真正地充裕了起来。
“这批银子解送登州后,先入登州仓,再由户部分拨。”
陈效对身旁的户部管库官说。
那管库官姓郑,四十多岁,是户部外放的老人了,此刻捧着货单,微微躬着身子。
陈效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账要理清。船上有几箱是拨给九边的夏季草料银和军械修缮银,船到登州后即行分拨。哪一箱拨到哪里,货单上都要写清楚。九边的饷,一分一厘都不能出岔子。武定伯不在了,边军的饷银若再有拖欠,咱们便对不起他。”
管库官郑某捧着货单,躬身应道:“陈布政放心,户部已经交代下来。九边的草料银和军械修缮银都是专款,到了登州,登州仓官会按单点验。出了差错,下官提头来见。”
他说得郑重,额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
陈效点了点头,又看向那些正在加固货舱的木工和铁匠。
他们拿着铁箍和粗钉,把每一箱银子都固定得纹丝不动,又在舱口覆上油布。
陈效走过去,弯腰查看了一处固定架,又伸手推了推,见纹丝不动,才转身对郑管库道:“上船之后,每日早晚查一次货。风浪大时,更要勤查。海路千里,出了事,银子是朝廷的,命是自己的。”
船队是四月十七日离港的。
清晨出港时,海面上还浮着一层薄雾,太阳刚从海平线下爬起来,把雾气和海面都染成淡金色。
六艘船依次升起主帆,缓缓离开栈桥。
岸上的水师兵士列队送行,炮台鸣炮三响,声震海港。
陈效站在码头上,目送船队消失在东面的雾色里,直到最后一根桅杆也看不见了,才转身上马,往石见方向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