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乾清宫,暑气已渐渐消退,东暖阁里摆着的冰鉴也撤了下去。
午后的阳光从西窗斜照进来,把御案上的奏疏和地图染成一片暖金色。
万历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魏学曾的《倭国全境平定奏报》和那份只有一行字的密奏。
内阁阁臣和六部堂官已奉召入宫,内阁首辅申时行、次辅许国、阁臣王锡爵、王家屏,兵部尚书吴兑、户部尚书张学颜、礼部尚书徐学谟,七位重臣分列两侧,神色各异。
“诸卿都看过魏爱卿的奏报了吧。”
万历没有寒暄,开口便直奔主题,“倭国全境已平,丰臣秀吉被俘,各地大名或降或散,已无成建制的抵抗力量。现在的问题是——这片刚刚打下来的地方,怎么管?!朕今天叫你们来,就是议这个!兵部先说!”
兵部尚书吴兑第一个出班。
他是东征灭倭计划的全程参与者之一,从兵部调兵预案到渡海作战的每一项部署,他都亲自督办,对倭国战事的了解在诸位大臣中首屈一指。
他拱手道:“陛下,倭国全境已平,当效安南旧例,设立都指挥使司,驻军镇守。永乐年间平定安南,设交址三司统辖地方,虽其后屡生叛乱,然郡县、都司之规制本身并无不妥。倭国孤悬海外,民风剽悍,今日虽俯首归降,若无重兵长期驻守,只恐转瞬生变,前功尽弃。臣恳请设立东瀛都指挥使司,择重臣出任都指挥使,统辖驻倭明军,节制全境军务,再循序渐进推行大明里甲、卫所规制,将此地纳入东南海防体系,使万里海疆永绝倭患。”
他的话音刚落,户部尚书张学颜便急急出班,声音里压着几分急切。
他管了十几年户部,对朝廷的财力家底比谁都清楚,东征半年花的银子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再设都司驻军,那意味着朝廷要在万里之外养一支常驻军队,这份开销足以让太仓的存银加速缩水。
“陛下,臣以为设都司驻军固然有理,但驻军需要粮饷。倭国远隔重洋,漕运不通,海运虽已打通,但每运一石军粮、一桶火药到倭国,路上人吃马嚼加海船损耗,成本是内地数倍不止。数万驻军,一年少说也要七八十万两军饷,粮草、火药、军械的转运和补充还要另算。这还不算都司衙门的开销、地方治理的经费、归顺大名的赏赐和抚恤。陛下,太仓存银虽较十年前翻了几倍,但宁夏一役已费银两百余万两,东征半年又费银近八百万两,若再长期驻军,太仓恐难为继。臣的意思,不是不驻军,而是驻军规模要控制,不能把朝廷的银子全填进这个无底洞。”
礼部尚书徐学谟第三个开口。
他一辈子治礼学,说话总是温文尔雅,但今天他提出的方案却相当务实:“陛下,臣以为可扶植一个亲明的新政权,令其称臣纳贡,我天朝则撤回大军。如此,既有藩属之名,又无驻军之累。倭国诸大名中,德川家康实力最强,又率先归顺,可立为藩主,令其代天朝镇守东瀛,岁岁纳贡,遣子入质。朝鲜之制便是现成的成例,朝鲜国王奉大明正朔,为我东藩数百年,倭国之制可仿此而行。如此,朝廷不费一兵一卒、不耗一粒军粮,便可得一海外藩属,何乐而不为?”
徐学谟说完,殿中安静下来。
三位重臣,三种意见,各有各的道理。
兵部尚书主设都司,着眼点在于防务和安全;户部尚书忧的是财政,怕长期驻军拖垮朝廷的积蓄;礼部尚书提的是古已有之的羁縻之道,追求的是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的外部稳定。
三种意见摆在万历面前,每一种都代表着一种治理倭国的思路,每一种背后都有一整套关于国家应该如何对待新征服土地的逻辑。
万历听着三人的争论,始终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给这场争论打着节拍。
他想起了嘉靖刚才说的第一句话——“打下来,是将军的本事;管住了,才是帝王的本事。”
他们在梦中见识过几十年之后的大明是如何在朝鲜战场耗尽国力,虽然赢了战争,却因为战后处置失当而元气大伤。
那场惨胜,比打输一场仗还要伤筋动骨。
他不能让倭国变成第二个朝鲜,更重要的是,这关乎后续海外藩王分封大计的落地。
他和嘉靖在战争之前就定下了计划,要把这场东征的成果转化为长治久安的根基,在大明版图之外,布下可控的藩属格局。
倭国若被打烂,分封便无从谈起,若处置得当,却可成为海外藩封的第一块基石。
所以,仗要打完,但不能打绝;地要拿下,但不能拿死。
分寸之间,才是真正的手笔。
等三人都说完了,万历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极稳:“三种意见,各有道理。兵部要都司,是防;户部忧的是饷,是钱;礼部提藩属,是羁縻。但朕想的,不只这些。”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张诚早已将一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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