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如松的脸上还带着昨日激战的硝烟痕迹,盔甲上的血迹还没来得及擦干净,但那双眼睛里的战意一点都没有消退。
他前军将士在筑前决战中打出了赫赫威名,眼下兵锋正锐,恨不得明天就踏过赤马关海峡。
“不急。”
魏学曾道,“等劝降书送到本州,等倭国内部先乱起来。让他们的主战派和主和派先打一打,打到筋疲力尽,我们再过去收拾残局。你现在的任务,是把九州剩下的残余倭军全部肃清,别给丰臣秀吉留下任何翻盘的家底。”
李如松嘴角微微上扬,抱拳一礼:“末将领命!”
他转身大步走出帅帐,帐帘在他身后哗啦一声落下。
不多时,帐外传来骑兵集结的号角声和辽东铁骑熟悉的马蹄声,那是李如松正在调兵遣将,准备向九州南部残留的岛津家和大友家发起最后的清剿。
与此同时,劝降书由快船送往本州。
黑田长政在赤马关海峡北岸的城下町登岸后,在倭国军队的护送下连夜赶往大阪。
一路上他经过了长门国、周防国、安艺国……这些地方的大名们早已收到九州败报,正在自家城堡中惶惶不可终日。
黑田长政每经过一处,便将劝降书的副本分发给当地大名的家臣,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倭国本土蔓延开来。
五月初,劝降书抵达大阪城。
大阪本丸大广间里,倭国留守政权的重臣们围坐在丰臣秀次面前,信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铁砧上,火星四溅。
丰臣秀次坐在主位上,面色苍白如纸。
他是太阁丰臣秀吉的外甥,亦是丰臣秀吉正式收立的养子,也是在丰臣秀吉亲征期间被临时指定的关白。
这个位子虽然落在了丰臣秀次头上,但他从来不是能在乱世中独当一面的人物。
丰臣秀次性情温和内敛,不似其他武将那般嗜杀果决。
他精于内政,这些年来丰臣家的粮秣调度、领地安顿皆出自他之手,桩桩件件都办得妥帖周到,挑不出半点差错。
若在承平年月,他可以安安稳稳地做一位守成的当家人,把账目理清,把民生安顿好,把丰臣秀吉打下的基业一块一块地夯实。
可眼下明显不是承平年月。
朝鲜烽烟四起,明军跨海而来,博多港失守,九州战事急转直下,坏消息一道接着一道。
他虽也曾领兵征战,见过阵前刀兵,却终究不擅长在风口浪尖上做决断,更难以在局势倾覆、人心惶惶之际,做出牵动上千万倭国子民生死的抉择。
他擅长的那些本事,在这一刻,忽然都派不上用场了。
桌案上堆着的不是账目,是军报,等着他批的不是粮秣清单,是生死。
再也没有安稳的账目可供他细细盘算,再也没有从容的时间留给他反复斟酌。
屋角的火盆烧得正旺,噼啪的炭爆声在满堂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从那封措辞冷硬的信纸上移开,缓缓扫过在座的重臣们。
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样的表情——恐惧、茫然,还有压在恐惧底下不敢露头的退缩。
他的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被火盆的噼啪声盖过去:
“太阁被俘,九州已失。”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谁站出来说点什么。
可没有人开口。
他只得把后半句也说了下去,声音比方才更虚了几分,“你们说——该怎么办?”
议事厅中一片哗然,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统一的回答。
黑田孝高不在,石田三成不在,增田长盛、浅野长政也不在,丰臣秀吉带出去的近臣几乎全部被俘,留守大阪的多是二线人物和地方大名的代表,谁也不服谁。
岛津义弘、德川家康、前田利家、上杉景胜等重臣各怀心思,脸色各异。
其中岛津义弘是主战派的代表。
这位九州萨摩的猛将,手下岛津家向来以悍勇闻名。
然而在之前的朝鲜战场上,岛津家的部队早已折损大半,岛津义弘更是亲身经历苦战、死里逃生。
正因如此,当九州决战爆发时,岛津家能够调动的主力薄弱,没能及时赶赴战场。
没能参战,不代表岛津家就此放弃抵抗。
恰恰相反,岛津义弘的态度愈发强硬。
那份劝降书送到长门国萩城时,他连看都没看第二眼,当即便将文书掷于火盆之中,任由纸张燃为灰烬。
在九州决战失利、各路大名纷纷动摇观望的当下,他反而公开宣称,要集结岛津残存将士北上,与明军决一死战。
此举既是对明军威压的正面回应,也是做给其余尚在徘徊观望的大名看——岛津家,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怒目圆睁,拳头砸在榻榻米上,震得案上的茶碗嗡嗡作响,厉声说道:“这是明军的离间计!太阁殿下是被逼无奈才签了字,我们绝不能认!大和武士宁死不降,主辱臣死,唯有死战!九州虽然失陷,但本州尚在,四国尚在,我们还有数十万大军,凭什么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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