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派出去的骚扰部队都只能回来一半不到,那还是走运的,运气不好的整队被包了饺子,一个都没回来。
各营对伤亡数字的恐惧正在蔓延,铁炮队的弹药也在一天天消耗,补给却迟迟不来。
丰臣秀吉在小仓城的大帐中焦躁不已。
他把茶碗摔在地上,碎片四溅,对部将们发火:“明朝人到了我们的土地上,我们反倒拿他们没办法!这是什么道理?是你们无能,还是吾的命数到了?”
帐中诸将低着头不敢吭声。
一名中年倭将上前一步,低声进言。
此人是蜂须贺家政,其父蜂须贺正胜早年便追随丰臣秀吉,从一介足轻起家,一路征战,直至助其登上关白之位。
蜂须贺家政承袭父荫,亦是如今的丰臣秀吉麾下宿将,且正当盛年,素以沉稳着称。
“太阁殿下——”
他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军报上那几行触目惊心的描述,“明军火器太过凶悍,正面强攻伤亡太大。不妨遣一支偏师,从南面山地绕道,避开其正面防线,从侧后发动突袭。明军正面虽固若金汤,但后方兵站的兵力未必——”
话未说完便被丰臣秀吉粗暴地打断:“绕道?绕哪里?水师堵了海峡,陆上北是海,南是山——你给吾找条路出来!”
蜂须贺家政不敢再说。
帐中一片死寂,只听见帐外的海风一阵一阵地吹打着帐布。
所有人都知道,丰臣秀吉说的不仅仅是气话,明军的防线看似只是一条弧线,但背后是博多湾和海上的水师战船,无论绕到哪里,最终都要面对明军的优势炮火和源源不断的后勤补给。
这不是一道防线,这是一张网。
双方在九州北部形成了对峙。
丰臣秀吉不敢强攻,魏学曾也不急着打——他在等。
等后续的五万援军从朝鲜渡海抵达;等水师彻底切断赤马关海峡,让丰臣秀吉的另外一半兵力彻底过不来;等倭军粮草耗尽、士气低迷,到时候不用打,倭军自己就会开始溃散。
时机正在向他倾斜。
陈效每日向魏学曾禀报倭军的最新动向——营中存粮日渐减少,从最开始的每人每天三碗饭减到两碗稀粥,再减到一碗稀粥加一勺豆渣。
倭军士兵开始宰杀驮马充饥,一匹驮马被杀后,数百人争抢生肉,每天都有逃兵趁夜色溜出营地,有的往山里跑,有的干脆投降了明军。
降兵的口供完全一致——军中缺粮,士气低落,已经有人在私下议论太阁殿下是不是把大军带进了一个死局。
魏学曾在帅帐中听完陈效的最新禀报,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倭军大营的方向。
暮色中,倭军营地的炊烟稀稀落落,比他半个月前刚在九州登陆时看到的那片密集炊烟稀疏了许多。
“等他把性子磨没了,就是动手的时候。”
而在小仓城中,丰臣秀吉也开始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
渡过来的兵力不足,想打打不动,明军的防线像铁板一块,他的蚕食战术除了消耗自己的兵力之外没有任何收获。
想撤又撤不得,赤马关海峡已被明军水师牢牢封锁,他若要撤兵,就必须带着残部冒炮火偷渡回本州,那无异于自杀。
他站在小仓城本丸的窗前,望着海峡对岸本州方向的灯火。
那些灯火是毛利辉元和其他还在观望的大名的营地,但他知道,那些人不会来救他。
他们巴不得他死在九州。
这是丰臣秀吉一生中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不是战场上面对刀锋时的恐惧,那是他年轻时每天都要面对的东西,而是发现自己被一张看不见的网罩住,越挣扎越紧,无处可逃。
而在海的那一边,明军援军正从对马岛和釜山港登船,第二批五万大军带着充足的粮草和弹药,乘风破浪向九州北岸驶来。
赤马关海峡的海面上,李承勋的水师战船日夜巡逻,灯火在海面上连成一条锁链,将九州和本州之间的海面照得如同白昼。
没有任何一条船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穿过这条封锁线。
魏学曾的海图上,倭军被压缩的区域又小了一圈,而明军的红色标记已经从松浦郡延伸到了丰前国边境,三路防线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像一把正在收紧的钳子。
他在海图上用朱笔在丰臣秀吉的小仓城周围画了一圈虚线,又在赤马关海峡的位置画了一道粗重的红线。
红线将倭军灰色标记与本州的援军标记彻底隔开,灰色的标记完全被朱红色的包围圈封锁在内,只有一个出口——海!
而海,早已不属于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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