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八个字——分而化之,拉一打一。
“传令下去,各军对倭军降兵和俘虏,区别对待。九州本地兵士,尤其是萨摩、肥后、筑前等地的,被逼着打仗的,缴械后给予饮食,不辱不杀,愿意给明军当向导的给赏银,愿意回家的发给路引和干粮。倭国本州来的兵士,尤其是丰臣家直属的近卫军和火铳队,严加看管,不许与九州降兵接触。另外——所有俘虏和降兵,全部造册登记,问清楚是从哪家大名的麾下来的。这些花名册,将来有大用。”
这番话看似是寻常的俘虏处置命令,陈效听在耳里,手上的笔却停了片刻,心中了然。
大帅这是从倭军俘虏与降兵中筛选九州本地兵士作为“拉”的对象,将丰臣直属近卫作为“打”的对象。
这些花名册,便是将来分化倭国大名、瓦解联军的最佳底牌。
他拱手领命,将花名册一事记在案头第一页,加了三道朱线以示紧要。
在倭国中国地方西部,周防国邻近的安艺国吉田郡山城中,毛利辉元收到了丰臣秀吉的调兵令。
毛利家是中国地方最大的大名,领有安艺、周防、长门、备后四国,麾下可战之兵约二万五千,在丰臣政权诸大名中,领地与兵力规模仅次于德川家康、前田利家。
丰臣秀吉给毛利辉元的军令上写得非常直白:“率全军即刻渡海入九州,与明军决战,不得延误。”
毛利辉元召集家臣商议。
吉田郡山城评定所的议事间里,坐满了毛利家的核心重臣——笔头宿老福原贞俊端坐主位左侧,两川仅存的柱石小早川隆景居右,外交僧安国寺惠琼、宿老桂元澄、侧近重臣粟屋元秀等人分列两侧。
炭火烧得正旺,但屋里的气氛冷得像冰。
安国寺惠琼是毛利家的核心谋臣,也是倭国少有的与大明、朝鲜打过多年交道的智者。
他曾是毛利家外交僧出使对马岛,间接参与与朝鲜的贸易与情报往来,深知大明国力之强、辽东军威之盛。
他第一个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沉:“太阁的命令已经到了。但我想提醒主公一件事——朝鲜一役,我军并未与明军主力正面交锋,对明军的真正实力知之甚少。而朝鲜之战中,小西行长和加藤清正的第一军团和先锋队在平壤城下和碧蹄馆被明军打得几乎全军覆没,这是事实。如今明军踏上了九州本土,他们的火炮和火铳比我们多,船比我们大,兵比我们多,粮草比我们充足。主公若仓促渡海,很可能步小西行长和加藤清正的后尘。”
小早川隆景是武将,说话更直接:“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太阁在朝鲜折了近十万兵马,如今明军打到家门口了,还要我们冲上去送死?主公,请恕末将直言,这场仗,太阁殿下自己心里也没底。”
桂元澄、粟屋元秀等人没有表态,只是默默地看着毛利辉元。
屋里沉默了很久,只听见炭火在铜盆里轻轻噼啪作响。
毛利辉元最终做出了一个谨慎的决定。
这个决定不是抗命,也不是服从,是观望。
他给丰臣秀吉的回信中写道:“臣正在周防国和长门国集结兵马,不日即可渡海入九州。但因船只有限、海况恶劣、明军水师封锁海峡,臣需时日筹措渡船和粮草。请太阁殿下宽限时日。”
信使带着回信连夜赶往大阪。
毛利辉元站在城楼上望着信使的火把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没有说话。
与此同时,九州北岸明军大营的帅帐中,陈效将一份标注着“毛利”二字的卷宗放到了魏学曾的案头。
卷宗里详细记录了毛利家的领地范围、石高收入、兵力规模、与丰臣家的关系渊源,以及安国寺惠琼与大明打过交道的背景资料。
“总督,毛利辉元在观望。”
陈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意味深长,“他是倭国中国地方最大的大名,手握安艺、周防、长门、出云、石见、备后、隐岐等国,坐拥数万精兵。他的核心谋臣安国寺惠琼,去年随倭军渡海入朝鲜,在全罗道一带活动,对朝鲜山川、军情多有窥探,亦与我大明辽东赴朝援军有过间接接触,对大明军力国力有一定了解。”
“最关键的是——毛利家与丰臣家之间并非毫无芥蒂。当初丰臣秀吉一统倭国,毛利家是被逼降的,不是真心归顺的。刀架在脖子上点的头,和跪在地上主动磕的头,从来不是一回事。小早川隆景,乃是毛利辉元的叔父、毛利家的柱石人物。此人虽为丰臣秀吉所倚重,列为五大老之一,但对丰臣秀吉未必事事言听计从。”
“这一路,或许有文章可做。”
魏学曾把那份卷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目光在“石见”二字上停了片刻。
石见国,那是陛下所说的石见银山的所在地。
他放下卷宗,抬起头,目光穿透帐帘,望向东面那片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群山。
“盯紧他!不只盯他!还有岛津、大友、锅岛、有马……所有的九州大名,凡是不想给丰臣秀吉卖命的,名字都记下来。”
“另外,派人查一查毛利家与丰臣家之间是否有旧怨或利益纠纷,特别是丰臣秀吉当年收服毛利家时的手段,以及毛利家内部是否有对太阁不满的家臣。”
“这些人的底细、怨气、野心,每一条都是我们的钥匙。”
“用得好,九州这扇门,不用硬撞也能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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