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从宁夏回来不到一个月,宁夏城下的硝烟味还没从身上散尽,人瘦了一圈,颧骨凸出,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他是昨天才抵达蓟镇的,带着万历的圣旨和兵部的调兵令,正式接过东征统帅的印信。
此刻他望着台下那一片整整齐齐的方阵,目光从一个又一个营头上扫过。
每一张脸他都仔细看过,不是看长相,是看眼神。
打了这么多年仗,他只需要看一个兵士的眼神,就知道他能不能在战场上站到最后。
“魏总督——”
戚继光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校场的风里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些兵练了六年。从万历十四年推行《练兵实纪》和《车步骑营制》算起,到现在整整六年。步炮协同、骑步合营、夜袭攻坚、阵型转换……这些科目他们年年练、月月考,已经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了。蓟镇的兵,每一个营头都能在三十息之内完成从行军队列到战斗阵型的转换。这个速度,九边没有第二家。辽东铁骑的骑兵能在马背上换铳、装弹、击发,不用下马,这是李如松的父亲李成梁当年打蒙古人时逼出来的绝活。”
他转过头,看着魏学曾,那双阅尽沙场的老眼里有一种东西在微微发亮,不是感慨,也不是骄傲,而是一种把压箱底的东西终于拿出来交付出去的郑重。
“该让他们上战场了,这些兵练了六年,等这一天也等了六年。”
魏学曾郑重地一拱手:“武定伯,您练兵的本事,天下无双。末将刚从宁夏城下回来,四镇那些兵也是按您的《练兵实纪》等兵书练出来的,围城困敌、分兵扼要、巷战攻坚,样样都拿得出手。没有您的兵,宁夏的仗不可能打得那么干净利落。”
戚继光摆了摆手,动作很轻,像是拂去一片落在袖口上的灰尘。
他这辈子听过太多人的夸奖——从嘉靖年间的东南抗倭,到隆庆年间的蓟镇练兵,再到如今九边各镇全面推行《练兵实纪》,他被人夸了几十年。
那些话他听得太多了,早已不放在心上。他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魏总督,兵练好了,怎么用是你的事。我只说一句。”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没有了检阅台上的洪亮,只剩下一个老将对另一个老将的嘱托。
“这些兵是陛下的兵,是大明的兵,不是哪一个人的私兵。你带他们出去,一定要带他们回来。战场上刀枪无眼,死人在所难免,但每一个阵亡的兵都要死得值,不要让他们死在指挥官的愚蠢上,不要让他们死在粮草不继上,不要让他们死在友军见死不救上。能带回来的,尽量带回来。”
魏学曾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目光从台下那片整整齐齐的方阵上收回来,看着戚继光。
两人都是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有些话不必多说。
戚继光说的是“带他们回来”,不是“带他们打赢”——打赢是统帅的本分,把兵带回来是统帅的良心。
这两件事,有时候并不总是一回事。
“武定伯放心!末将打了这么多年仗,知道每一颗脑袋后面都有一个家。能活着回来的,末将一个都不少地送回来。不能活着回来的,末将也会把名字带回来,每一个阵亡将士的名字,都会写进奏报里,让朝廷知道他们死在何处、死在何时、死在哪一场仗里。”
戚继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校场上那些年轻的兵士,七月的阳光照在他们头顶的铁盔上,反射出无数个细小的光点,像是满天的星星落在地上。
检阅结束后,大军分批开拔。
十万兵马不可能同时出发,按兵部的部署,四万先锋先行,由李如松、刘綎、陈璘各率所部,从蓟镇出发,经山海关、辽阳,渡鸭绿江入朝。
后续数万兵马分两批跟进,分别在七月中旬和七月末出发,由宣府总兵和大同总兵各率所部。
魏学曾自己随先锋出发,陈效随中军同行。
粮草辎重由户部从通州、天津两处大仓调拨,经海运至辽东旅顺口,再由辽东都司的骡马队转运至鸭绿江前线。
登州水师和宁波水师的新式战船则从登州港和宁波港出发,绕行朝鲜半岛南端,在朝鲜西海岸与陈璘的广东水师汇合,为后续渡海攻倭做准备。
开拔号吹响的那一刻,蓟镇大营的辕门缓缓打开。
马蹄声从校场一直延伸到营外的驿道上,数万人的脚步声汇在一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出征的兵士们扛着长枪,背着火铳,腰里挂着刀和干粮袋,一队接一队地从辕门里涌出来。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大营的方向,有人朝站在路旁的乡亲挥了挥手,更多的是默不作声地跟着队伍往前走。
他们的脚步声踏碎了燕山脚下的寂静,惊起了一片盘旋在荒草坡上的乌鸦。
魏学曾策马出营,在辕门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蓟镇大营。
他知道,这一去就是关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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