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那片区域,忽然在心里开口。
“祖父,宁夏平了。但这一仗也耗了不少钱粮。四镇大军围城七十余日,军饷、粮草、火药、抚恤,加在一起少说花了百余万两。后续城墙修缮、赈济灾民、减免赋税,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这一仗,打掉的是几年攒下的家底。”
脑中的声音隔了片刻才响起来,嘉靖的语气很平静。
“打仗就是花钱,但你不能只算花钱的账,还要算‘不打’的账——如果不打,哱拜割据宁夏,与河套蒙古内外勾结,西北永无宁日。到那时候,朝廷每年往西北砸的银子只会更多,而且砸得毫无意义。你现在花的这一百多万两,是把一个脓疮连根拔了,疼是疼,但脓流干净了,伤口才能长好。接下来还有两件事——一件是把宁夏的善后做细,一件是把东边的准备做足。倭国那边,时间不多了。”
与梦中所见不同,倭国攻打朝鲜的时间竟往后推了。
万历本来已做好了东西两线同时开战的准备,为此反复推演过粮饷调度和兵力调配,可倭国那边却迟迟没有动静,一直在隔海观望。
宁夏这一平,正好他能抽出手来,将原本预备分往两线的精兵良将,悉数压向东边,全力应对倭国。
“祖父放心!朕知道!”
万历的声音沉下来,“宁夏的善后,有党馨和张惟忠在,朕放心!东边的事,朕已经让支可大把最新一批新式战船的下水进度和水师操练考评报上来了。等宁夏的赈灾粮发完,朕就把朝堂的重心转向东南。”
他转身走回御案前,铺开一张空白御笺,提笔给党馨写了一道批复。
批复的内容简短利落——免赋,调粮,发钱,抚恤,修城,清党。
每一条都附了具体的数字和期限,没有任何含糊。
写完之后他把御笺封好,递给张诚:“六百里加急,发宁夏!”
六月中旬,朝廷的批复和赈灾粮几乎同时抵达宁夏。
从陕西、山西调拨的十万石粮食,由三百辆骡马大车组成的长长的运粮队,沿着固原到宁夏的官道浩浩荡荡地运过来,首尾绵延十几里,沿途的百姓纷纷驻足观望,有人自发端出凉茶和窝头给押运的兵士。
运粮队进了宁夏城,党馨亲自在校场监督分发,按户造册,每人每月发粮三斗。
校场上支起了十几口大锅,每日施粥两次,排队领粥的百姓从校场一直排到北大街,队伍虽然长,但秩序井然。
围城结束之后,宁夏百姓虽然对粮食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但没有人插队,没有人争抢,每个人端着破碗安安静静地往前挪。
城墙上的修缮工程也同步展开。
党馨让工房贴出告示,招募民夫修城,出工一日给口粮二升、工钱三十文。
告示贴出去不到三天,报名的人就超过了两千。
这些人里有围城时被哱拜抢光了存粮的农民,有阵亡将士的家属,有退伍的老兵,还有一些是哱拜苍头军里投降后被赦免的普通士卒。
党馨来者不拒,只要肯出力,就给粮给钱。
宁夏城的城墙在哱拜围城期间被明军炮火打出了十几处豁口,北门城楼被火烧过,东门的箭垛被轰塌了一截,南门外瓮城的木制门楼几乎完全烧毁。
修缮工程从北门开始,先修补豁口,再加固城楼,然后是四门的箭垛和瓮城。
城墙上下,工匠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一筐筐沉甸甸的城砖顺着粗绳从城下被绞上来,石匠们蹲在豁口处,弯着腰,一块一块地重新砌入墙心。
锤子与凿子的脆响从清晨一直敲到黄昏,叮叮当当,比任何钟鼓声都让人听着踏实。
到了六月中旬快结束的时候,宁夏城的整体修缮已经过半。
四门的豁口尽数补好,城楼上的箭垛重新立起,北门城楼那面被战火撕碎的大明军旗,换上了新旗杆,比原先那根还高出半丈,新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城外,灌渠清淤也完成了大半。
秦渠和汉渠的主干渠已重新通水,支渠仍在清理,但水已经在往下淌了。
田里的秋粮,主要是新补种的荞麦和糜子,已有了两寸来高的青苗,远远望去,像一层薄薄的绿色绒毛,细细地铺在黄土之上。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兵站在新修补的北门城墙上,望着城外的景象。
他姓赵,在宁夏卫当了二十多年的兵,围城前就已经退伍了,在城里开了间小杂货铺。
围城时被炮弹炸断了一条腿,铺子更是被叛军抢了,货物被洗劫一空,连门板都被拆去当柴烧了。
光复后他在官府的帮助下重新开了张,又从陕西运了些针头线脑和油盐酱醋来卖,生意虽然清淡,但日子总算有了着落。
他拄着拐杖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那片重新泛绿的田野,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朝廷没有放弃我们。”
他说。
旁边一个刚从城墙上轮值下来的年轻兵士接口道:“老伯,陛下说了——三年免税!咱们好好种地,把宁夏再建起来。”
老兵看着那个年轻兵士,这孩子跟他当年入伍时差不多大,十七八岁的年纪,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干净,但眼神里已经有了一股经历过战火的沉稳。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刚来宁夏,第一次登上这座城楼时的样子。
那时候的宁夏城比现在更破,城墙上的砖缝里长着骆驼刺,城外的灌渠大半淤塞,他站在城墙上望着那片黄土,心里想的是——这辈子就守在这儿了。
现在看来,他做到了。
“三年免税,朝廷的恩典够大了,咱们得对得起这份恩典。”
他说完这句话,拄着拐杖往城下走去。
拐杖敲在青石台阶上,发出笃笃笃的响声,和城墙上石匠们凿砖的声音搅在一起,在这座刚刚从战火中活过来的城池里,传得很远。
然而宁夏减免赋税的旨意发出不过数日,乾清宫的东暖阁内,气氛却未见丝毫轻松。
万历面前摊着一份刚从东南沿海送来的军情塘报,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沉了下来。
塘报上写着,倭国船只频频出现在宁波、福建外海,有探报称倭国内部已完成整备,大军随时可能渡海西侵。
他把塘报递给面前的申时行,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宁夏事了,可这海上的动静,却越来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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