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一个接一个,像是把压在边墙下几十年的希望,一锹一锹铲了出来。
大同镇几乎是同一天接到的旨意。
大同镇学宫比宣府的略大一些,但也大不到哪里去。
学宫后面就是校场,操练的声音整天震天响,读书声和喊杀声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教官姓韩,是个老秀才,山西本地人,在大同教了十五年书。
旨意到的那天,他把第一批报名的军户子弟召集到学堂里,站在讲台上,把章程念了一遍。
台下的少年们眼睛发亮,但亮完之后又有些茫然——考什么?怎么准备?他们从小到大读的都是《四书》,现在说不考八股了,考边防实务,这怎么准备?
老韩把他们的心思摸得透透的。
他清了清嗓子,把章程放到一边,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大字——“边防实务”。
“你们都听清楚了,此番新设的边镇科举,彻底区别于内地八股虚文,摒弃空泛经义,偏重实用边防之学。考题囊括九边边务、古今兵法、边塞地理、军马马政、屯田粮草、守御方略,句句贴合边疆实务。”
台下安静了几息。
一个身材魁梧的军户子弟站起来,瓮声瓮气地问:“先生,考兵法是不是要背兵书?”
老韩看着他,这孩子的父亲是大同镇的百户,去年冬天在边墙上冻掉了一只耳朵。
这孩子从小在校场上长大,骑马射箭是把好手,但一提到背书就头疼。
“不是背。”
老韩把粉笔往桌上一扔,“是要你想。比如考题问你——如果鞑子骑兵来犯,你守的隘口只有三百兵,你怎么守?”
魁梧少年愣了一下。
“那……那就打啊。”
“怎么打?三百人对三千人,硬打?”
“可以放烽火求援。”
“援军要多久到?”
“最近的堡子二十里,快马半个时辰,步兵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你的三百人能不能撑到?”
魁梧少年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根本答不上来。
他从来只跟着父亲上过城墙,看见鞑子就放箭,从来没想过如果鞑子比他多十倍该怎么办。
老韩笑了。
“这就是边镇科举要考的东西,不是让你背兵法上的字句,是让你把自己放在守将的位置上,去琢磨怎么用最少的人、最少的粮、最少的箭矢,把隘口守住。”
他扫了一圈满堂的少年,目光从一张张被边塞风沙吹得粗糙的脸上掠过。
“江南士子读的是《四书》《五经》,那是他们的本事。你们从小在边墙上长大,知道鞑子骑兵的马蹄声有多响,知道冬天的边墙有多冷,知道三百人守一个隘口是什么滋味,这是你们的本事。边镇科举考的,就是你们的本事。”
满堂少年闻言纷纷恍然,原先以为科考只需死记硬背,此刻方才明白,这是专为边镇子弟量身打造的务实取士之途。
魁梧少年重新坐下,拿起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隘口防守”。
老韩走回讲台,继续往下讲。
“章程上还说了,乡试中试的,可以入国子监边镇班读一年书,户部供廪膳。这一年里,你们在京城,可以借国子监的藏书楼,看兵书、看边防图志、看九边山川地形图。”
台下又一阵骚动。
国子监!
那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方。
从前别说国子监了,就是府学县学都轮不到他们这些边镇子弟。
“所以——”
老韩敲了敲黑板,“从现在到秋闱还有小半年,我给你们定了三套课——早课读《武经总要》,午课练策论,晚课画地形图。都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满堂齐吼,声震屋瓦。
消息传回京城,已经是三月中旬。
宣府、大同两镇的奏报最先送到,两镇报名的军户子弟加起来超过三百人,比礼部预估的多了近一倍。
奏报上说,宣府镇学宫门口报名的队伍从早排到晚,有些军户子弟从百里外的卫所赶来,脚上还绑着草绳,一看就是走了一整夜的山路。
大同镇有个十六岁的少年,父亲是延绥镇的边军,战死在了边墙上。
他把父亲的腰牌挂在脖子上来报名,告诉教谕:“我爹守边守了一辈子,没等到朝廷的恩典,我要替他等。”
万历在乾清宫看完奏报,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边镇的孩子,终于有了向上的路。”
他轻轻说了一句。
脑中嘉靖的声音响了。
“这条仕途,何止是给少年个人的前程,是给整个九边人心安身立命的归宿。让世代戍边的军户知道,朝廷看得见他们的苦、记得住他们的功、不曾辜负一代代守土之人。人心归边,边防方固。”
声音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少有的动情。
“朕当年若有此策,九边将士的士气,会大不一样。”
万历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三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护城河畔新柳的气息,微凉而清新。
“秋天——”
他说,“秋天乡试,朕要亲自看边镇子弟的答卷。”
与此同时,宣府镇学宫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冒出了满树新芽。
树下,那个十七八岁的军户子弟正捧着一本《大明兵书》在读。
阳光从树梢缝隙间筛下来,落在书页上,落在少年的肩头,落在这座被边墙阴影遮蔽了太久的镇子里。
他读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像是在嚼什么又硬又韧的东西,嚼烂了才咽下去。
院墙外面,校场上传来兵士操练的喊杀声。
读书声和喊杀声搅在一起,在这座边境小城里,第一次不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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