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京城的年味还没散尽。
街面上偶尔传来爆竹声,护城河的冰已经化了大半,柳条上冒出星星点点的鹅黄嫩芽。
紫禁城里的年歇却已经结束了。
乾清宫东暖阁,炭火烧得正旺。
万历坐在御案后,案上堆着一摞奏疏,都是年前积下来的。
他手里捏着一份折子,没看,目光落在对面跪坐的小身影上。
朱常洛端端正正跪坐在一张小锦墩上,九旒冕冠换成了一顶乌纱翼善冠,身上穿着太子常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这是他正式以储君身份旁听朝政的第一天。
“常洛——”
万历放下折子,“知道今天要议什么吗?”
朱常洛想了想:“新年施政方略。”
“谁教你的?”
“郭先生昨天讲《贞观政要》,说到‘岁首定策’。”
万历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张诚在外间唱了一声:“内阁申大学士、许大学士、王大学士到——”
三人鱼贯而入。
申时行走在最前,朝服外罩着一件半旧的青缎面貂皮披领,进殿前已经解下来搭在臂弯里。
过年的几天假放下来,他脸上反而比年前更瘦了些,颧骨都凸出来了。
许国和王锡爵跟在后面,同样是一身朝服,但许国的朝珠挂得有点歪,王锡爵的袖口上还沾着一星墨迹,看来都是在值房忙了一早晨。
三人行礼拜见,目光扫到坐在一旁的太子,动作都顿了一顿。
申时行率先反应过来,朝朱常洛的方向躬了躬身。
许国和王锡爵也跟着照做,但眼神里都带着询问——储君旁听,这是哪一出?
万历开门见山:“以后朝议,太子就在这儿听。不用行礼,议你们的。”
三人对视一眼。
申时行心里是赞成的。
储君旁听朝政,这是正经的培养之法。
他在内阁这些年,见过太多被养在深宫里什么都不知道的皇子,等他们长大成人,连六部衙门的门朝哪开都不清楚。
陛下这是要让太子从小就知道朝堂上的事是怎么议的、怎么定的。
但嘴上他只说了三个字:“臣——遵旨!”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内阁与六部堂官商议后草拟的《万历十八年施政纲要》,请陛下御览。”
张诚接过折子,呈到御案上。
万历翻开,一目十行扫了一遍,又从头细看。
申时行趁机解释:“纲要列了三条主线。其一,财税改革深化。新一条鞭法自万历十二年推行,至今已有六年,各省执行情况参差不齐。湖广、河南等产粮大省‘谷贱伤农’的问题依然严重。户部去年秋天派了八路巡察御史下去核查,数据已经汇总上来了,臣拟了一份银粮并征的推广方案,附在后面。”
万历翻到附件,密密麻麻的数字列了一大篇。
他没细看,只问了一句:“江西试行银粮并征的效果如何?”
“回陛下——”
申时行不假思索地答了,“江西试行了两年,农民负担减轻约两成。关键是谷价波动不再直接影响税赋,农民春耕时心里有底,种什么、种多少,不再只为了凑银子。”
“好!”
万历点头,“第二条呢?”
“科举制度整顿。”
申时行正色道,“自陛下登极以来,进士取额逐年增加,但各府县学廪生、增生的名额却未相应扩充。不少生员终年苦读而无进身之阶,怨气不小。臣拟增加各省学额,同时清查各地学官贪污受贿、买卖名额的积弊。”
这话说得有点委婉。
所谓“买卖名额”,其实就是学官把廪生的名额当生意做。
谁交钱多就让谁补廪,领朝廷的廪米。
这种事在地方上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但真要动,就是得罪一大片人。
王锡爵补了一句:“陛下,去年应天府的岁考,查出有人以三百两银子买通学官,冒名顶替进了府学。此人原名李阿四,顶了已故生员张世昌的名,在府学里混了整整两年才被查出来。”
许国轻咳一声:“这事其实前任南京提学御史詹事讲已经在查了,只可惜……”
后半句他没说下去。
暖阁里炭火噼啪一响,像替他把后半截话炸了出来。
只可惜前任南京提学御史詹事讲行事过于刚直。
去年春上,他巡历南直隶各府学,查出学官受贿、生员冒籍者十数起,一概严革不贷,又奏请重订南都学规,禁止请托、清退滥竽。
南直隶的仕绅学官被他得罪了个遍,怨声沸沸。
到了夏末,江南那边便有人翻出前任南京提学御史詹事讲早年主考时“取士不公”的旧账,又捏了几条“恃宪凌人、蔑视乡绅”的罪名,连章弹劾。
都察院议覆,竟准了,暂时革职回籍。
他人一走,李阿四这案子便没人再追,撂在应天府衙的架子上,一搁就是大半年,最后拖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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