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求他一辈子超越谁。”
郑贵妃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炕边,低头看着熟睡的儿子,声音压得极低,“但我求他不能从一开始就落在后面。”
她伸出手,把朱常洵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她的手指很轻,像是怕惊醒他。
“陛下若看到常洵聪慧过人,就更难下定决心废长立幼。”
她收回手,转过身,面对着宫女。
烛火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她的眼睛在光的那一面里亮着,不是温柔的光,是一种很清醒的光。
“但同样的,他也更难下定决心置之不顾。只要他还在犹豫,就是我的机会。”
宫女低下头,在心里把这几句话反复琢磨了几遍,然后抬起头看着自家娘娘,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她入宫伺候郑贵妃将近两年,见过娘娘很多面——弹琴时的沉静、接驾时的柔情、对着朱常洵说话时的宠溺、听说朝堂消息时的紧绷。
但这一面她从来没见过。
那是一个把长远打算刻进每一步行动里的女人。
她在做的,不是在和皇长子争眼前的风头,而是在为她的儿子铺一条通往很远很远地方的路。
那条路什么时候能走到头,没有人知道。
但她相信一件事:只要陛下还在犹豫,这条路就没有被封死。只要路没有被封死,她就要一步一步走下去。
郑贵妃在矮几前重新坐下,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
她蘸墨的动作很快,落笔也很干脆。
字迹不大,但笔笔工整,和她记在册子上的那些名字一样,一笔一画都不马虎。
她写道:“兄长,翰林院中可有与郭正域学术立场不同者?让常洵将来读书时可另择讲官。”
她把字条举起来对着烛火吹干,然后从抽屉里取出火漆,在烛火上烧化,滴在信封口上,用拇指按实。
火漆的红色在灯光下深沉如血。
“连夜送出去。”
她把信交给心腹宫女,交代了去处,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十二月的冷风猛地灌进来,吹得她的鬓发往后飘,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但她没有关窗。
她凝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对宫女说的,不是对兄长说的,甚至不是对她自己说的。
更像是在对着这座紫禁城里所有睡着了的人说的。
“储位之争不是打架,是长大,让两个孩子长大,让陛下看着他们长大。他会知道该选谁。”
窗外起了风。
十二月的夜风从紫禁城的上空掠过,吹过翊坤宫光秃秃的槐树枝丫,吹过永宁宫院子里结了薄冰的水缸,吹过文华殿东偏殿那张还没收起来的小书案。
风从三个地方吹过,带着三个人的心事,在紫禁城的上空打了个旋,然后消失不见。
而在永宁宫里,朱常洛正趴在炕桌上,就着一盏豆油灯描红。
他已经描完了先生布置的十六个字,又自己给自己加了十个。
握笔的手还是有些僵,但比第一天好了很多。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双手捧着描红帖子举到灯下,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问王贵妃:“娘,明天先生会夸我吗?”
王贵妃正在缝那件新衣裳的最后几针。
听见这话,她把线咬断,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那笑还是那么淡,但眼角有一点点亮的东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会!”
她伸出手,把儿子头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你写得这么好,先生一定会夸你。”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父皇也会夸你。”
朱常洛的眼睛亮了。
他把描红帖子整整齐齐地摞好,放在炕桌一角,然后从炕上跳下去,跑到门口,往乾清宫的方向望了望。
乾清宫的灯火还亮着,远远的,像是夜空里的一颗星。
“娘,父皇现在在做什么?”
“在批奏疏。”
“父皇每天都批奏疏吗?”
“每天都批。”
“那父皇什么时候再来文华殿看我?”
王贵妃把手里的针线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和儿子并排站着。
她往乾清宫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儿子拉回炕边。
“等你把《大学》背完的那一天。”
她把儿子抱上炕,替他掖好被角,在他额头上轻轻拍了两下,“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到文华殿。”
朱常洛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他在梦里还在背“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对答。
王贵妃坐在炕边看了他很久。
她没有念过《大学》,不会背《千字文》,她识的字不多,教不了孩子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的儿子,从今以后不只是她的儿子了。
他是皇长子。
是陛下让他提前开蒙的孩子。
是满朝文武都在盯着的国本。
她不能替他去朝堂上争什么,但她可以让他每天都穿得干干净净、吃得暖暖和和、走路的时候背脊挺直、说话的时候咬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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