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的冬天天黑得早。
才过午时不久,日头已经偏到了辽河套西边的山梁上,把枯草和冻土染成一片浑浊的暗红。
帅帐里点着两盏牛油灯,火苗被门帘缝里挤进来的北风吹得东倒西歪。
李成梁坐在案后,今年整整六十岁,镇辽第十六年,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杆仍然挺得像一杆长枪。
他放下边报,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帐外风声呜咽,裹着远处军营里隐约传来的马蹄和铁甲碰撞声。
辽东的冬天,连风都是硬的。
李成梁的手背上有几道旧刀疤,被炭火烤得发红,指节粗大,像老树根。
“一支约两百人的蒙古部落,趁辽河封冻过了河套,抢了铁岭卫两个堡,掳走牛羊四十余头,杀边民十余人。”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来得快,撤得也快。按马蹄印看,已经退到河套以北至少二百里。这是老手法,冬天粮食不够吃,就南下抢一把,抢完就跑。等我们调兵追过去,他们早就散入草原了。”
副将李平胡站在案前,手按刀柄,脸上的刀疤被帐内的灯光照得忽明忽暗。
他在辽东跟了李成梁快十余年,从一个小旗一路杀到副将,身上刀疤比李成梁还多。
他对这套“抢了就跑”的战术再熟悉不过,每次碰到都恨得牙痒痒。
“大帅,让末将领一队精骑去追。挑五百人,一人双马,轻装疾行,三天之内必能追上。鞑子带着牛羊走不快,他们的马蹄印在雪地上,追不丢。”
“追上之后呢?他们过河套之前留了后队,人数不详,地形不详。你的人追到河套北岸,天寒地冻,粮草跟不上,万一被伏——”
李成梁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五百精骑,能回来多少?”
李平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仗不能这么打。”
李成梁站起来,走到帐壁前,上面挂着一张辽东舆图,图上标注了各部落的位置。
他的手指在铁岭卫以北划了一下,又移到建州女真的驻地上,停在那里,轻轻敲了两下。
“把这伙蒙古人的动向报给努尔哈赤,告诉他——这股蒙古人越境劫掠,大明边民死伤几十余人,朝廷震怒,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让他去把这伙人解决了。”
李平胡愣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大帅,让女真人替我们打蒙古人?”
“这叫借刀。”
李成梁转过身,嘴角浮起一丝微笑,笑意不深,但透着一股老辣,“建州女真这几年兵强马壮,努尔哈赤不是一直想让朝廷多开放几处马市吗?让他去打。打赢了,算他立功,朝廷赏他马市的配额。打输了,他的人马消耗在草原上,对我们也没坏处。”
李平胡沉默了片刻,抱拳道:“大帅,末将是个粗人,不懂这些弯弯绕。但末将总觉得让女真人替我们打仗,养虎遗患。努尔哈赤这个人,末将见过几次,年纪不大,城府极深。他每次到广宁来,对朝廷的官员都客客气气,送礼也送得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毛病。但末将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从来没有笑过。让这种人手里握着刀去替我们杀人,杀来杀去,刀就磨快了。”
李成梁重新在案后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不在意,放下茶盏之后看着李平胡,目光里有几分赞许。
“你小子说得不算错。努尔哈赤是个人物,正因为是个人物,才要让他去打。蒙古人是他打死的,女真人也会死。两边消耗,谁死了对我们都有利。刀磨快了,但刀刃也会崩。崩了,就该换新刀了。辽东这盘棋,从来不是比谁刀快,是比谁气长。”
李平胡没有再说什么。
他跟着李成梁在辽东打了快二十年的仗,知道这位大帅的手段,能在辽东坐镇几十年不倒,靠的不只是战功。
李成梁用兵如神,用人更如神,只不过他“用”的,从来不只是自己手下的兵将。
女真各部、蒙古诸部、朝鲜边军,在他手里都是棋子。
他能在这些棋子之间游刃有余地腾挪,几十年来从没失过手。
但李平胡转身走出帅帐的时候,北风扑面而来,刮得他脸上的刀疤一阵刺痛。
他望着远处的天际线,枯草连绵,乌鸦还在盘旋,心里总有一团散不去的阴影。
与此同时,蓟镇帅帐里,戚继光正在灯下给万历写军务奏报。
进入冬天之后,他的咳疾又犯了,喉咙里总是堵着一团痰,说话声音比平时嘶哑了几分,但笔下的字迹依然工整有力。
他面前摊着两份材料:一份是九边各镇今年的防务汇总,一份是去年以来各镇与蒙古交战的记录。
案角上还放着一本翻到卷了边的《练兵实纪》原稿,书页间夹着好几张纸条,都是他随时想到的补充内容。
他写道:“蓟镇、宣府、大同、延绥四镇,今年秋防均告平稳。蒙古诸部虽有小股骚扰,未成大患。唯辽东一隅,情势与他镇不同。李成梁镇辽近二十年,斩首二万余级,功在社稷。然近年其用兵之策,渐由亲征转为羁縻,以夷制夷,借女真之力制蒙古之扰。此策虽收近效,然养虎遗患,不可不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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