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宁侯陈良辅问:“借兵的事,谁去办?”
“各人办各人的。”
张元功说,“我门下那一百二十个缺,我自己想办法。你们谁家有路子,自己跑。时间就一个月,动作要快。”
徐文璧又开口了:“光借兵不够。账面上也得做平。五万多人的空额,借兵能补上几成?剩下补不上的,得在账册上想办法。”
“怎么做?”
“花名册重誊。把历年报上来的缺额,分散摊进‘阵亡’、‘病故’、‘逃逸’这些名目里。每个营摊一点,别集中在一年,别集中在一营。五年十二万人的账,混在中间,查不出来的。”
张元功问:“账册在兵部——”
“兵部那边吴兑扛着雷呢。”
朱应桢接过话,“吴兑自己也是被陛下问责的人。大阅要是查出一堆窟窿,他第一个跑不了。他比咱们还怕出事,账册那边只要不太离谱,他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火器呢?”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抚宁侯朱岗问,“火炮缺了一千二百门,火药少了一万六千斤。这东西不比人,不能从外面借。天津卫的火炮火药自己有数,挪不了。”
“火炮好办。”
张元功摆了摆手,“库房里不是堆着一千多门锈炮吗?锈了也是炮,大阅那天拖出来摆在校场上,陛下还能一门一门地验炮膛?至于火药——能用的四千斤摆在明处,不能用的堆在后面,面上盖几层能用的。检阅的人走到火药库,看一眼就走了,不会一袋一袋拆开看。”
这帮人商量的法子,每一个都是他们在京营两百年经营出来的“经验”。
从正德朝到嘉靖朝,从隆庆朝到万历朝,每一次朝廷说要查京营,他们都是这么应付过来的。
借兵填缺、做假账、以次充好……这些手段传了几代人,用了一辈子又一辈,从没出过大纰漏。
但这一次,坐在成国公府密室里的人里,有一个人一直没有说话。
是英国公张元功。
在所有人都觉得有了办法、开始端起茶盏的时候,他却把茶盏放下了。
“诸位——”
他等众人安静下来,才开口,“借兵填缺、做账平账、废铁充数……这些法子,咱们用过多少次了?”
没人回答。
“每一次都用成了。但每一次,都是因为查的人不想真查。张居正当年不想真查,是因为他要拉拢咱们。先帝不想真查,是因为他顾不上。但这一次——你们觉得陛下也不想真查吗?”
朱应桢脸上的笑容淡了。
“陛下已经查出来了。五万三千六百人的空额,一千二百门废炮,一万六千斤火药没了……这些不是咱们自己报的,是他自己查出来的。他查京营的账,只用了三天。三天就把五年的烂账翻了个底朝天。你们觉得,咱们这点‘借兵填缺’的小把戏,能瞒得住他?”
密室里的空气又凝滞了。
泰宁侯陈良辅叹了口气:“那怎么办?硬顶?硬顶更不行。陛下手里有戚继光训练的练将练出来的三万六千人。这不是咱们的人,是陛下自己的兵。真要撕破脸,京营里听谁的还不一定。这两年里,我们也不是没想过办法,但那三百个蓟镇来的练将,个个都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收买不了。”
“戚继光。”
徐文璧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变得复杂起来,“这人是个麻烦。他写的练兵法,练出来的兵,跟咱们京营的兵不一样。咱们的人是吃饷的,他的人是要打仗的。你们知不知道他在宣府派下去的那个陈文,在宣府二十天就练出了一哨铁兵?”
“听说了。”
张元功点点头,“宣府那一哨是各营挑剩下的老兵油子,陈文用了二十天,练得连董一元都服气。大同那边更狠,李奇带着五十人出边墙,用三叠阵轮射,毙了三个蒙古游骑。麻贵当晚就请李奇喝酒——麻贵什么人?打了半辈子仗的老边将,能让他服气的,没几个。”
朱应桢问:“这事怎么会传到京城?”
“锦衣卫。”
徐文璧的语气冷淡了下来,“各镇的奏报是先到兵部,再到司礼监。但锦衣卫在各镇都有眼线。你们别以为在成国公府密室里说的话,外面就一定不知道。”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神色都变了。
朱应桢盯着徐文璧:“徐公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小心为上。借兵填缺也好,做账平账也好……这些事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大张旗鼓了。各人办各人的,别互相通气,别留字据,别在同一个地方借太多兵。尤其别让锦衣卫闻到味。”
朱应桢点了点头,声音更低了些:“那就定下来。一个月时间,各房去办各房的事,具体怎么借兵、借多少、从哪儿借,不必互相通气。账册那边徐公来协调,火器库的事我来盯。出了这个门,今天的话烂在肚子里。”
他扫视了一圈。
“诸位,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别不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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