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戚继光告诉他——你得留下来,守着这个家。
“末将记住了。”
他说这五个字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戚继光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
马参将退出帅帐的时候,在门口差点撞上胡守仁。
胡守仁手里捧着一沓文书,看见马参将的眼眶有些红,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大帅!”
胡守仁走进帅帐,把文书放在案上,“这是那二十一人的分配名册和各镇总兵的公文副本,都整理好了。另外还有一件事,大帅让各营报上来的留守将官名单,各营都报了,唯独中路协标中军还缺一份。”
“缺谁的?”
“马参将自己。”
戚继光翻开名册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告诉他不用报了,他的位置,我替他定了——蓟镇中路协标中军参将,兼理九边练兵联络事宜。”
胡守仁微微一愣。
“大帅这是——给马参将专门设了个新差事?”
“不是专门设的。”
戚继光合上名册,“是早就该有的。蓟镇选出去的练将在各镇遇到什么难处、需要什么支援、各镇的练兵进展如何,这些事得有个人盯着。马参将最合适,他跟各镇打了半辈子交道,谁家的底细他都清楚。”
胡守仁点了点头,在纸上记了下来。
就在同一天,二十一名练将已经在官道上分作了七路。
陈文带着十二个人往西南方向去宣府。
官道出了蓟镇地界之后就开始爬坡,山路两旁的积雪还没化尽,马蹄踩在冰碴子上嘎吱嘎吱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蓟镇的城墙已经隐没在山峦后面,只剩下长城烽燧还隐隐约约地露出一截。
“陈哥,咱们这是头一拨。”
跟他同行的一名年轻把总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也有几分不安,“宣府的兵,真能听咱们的?”
“先别想着让人听你的。”
陈文夹了一下马肚子,“先想着怎么让人服你。记住大帅说的,先让他们看你的兵能打,然后再告诉他们为什么能打。”
那年轻把总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李奇走的另一条路,往正西去大同。
他带了两个把总,身后跟着十个士卒,他骑在最前面,其余人则是三个人三个人的并辔而行,马蹄在黄土官道上敲出一串沉闷的声响。
李奇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脑子里一直在转戚继光最后嘱咐他的那句话——赏罚分明,同甘共苦。
他以前在蓟镇就是这么带兵的。
但到了大同,那些兵不是他募来的,不是他亲手练出来的,人家凭什么跟他同甘共苦?
“李千总。”
旁边一个把总忽然开口,“末将听说大同的兵最野。前年有个千总被派去大同协防,不到三个月就被排挤回来了。”
“听说了。”
“那咱们——”
“咱们跟他们不一样。”
李奇打断了他的话,“咱们是带着圣旨去的。”
这话说得很硬,但那把总听了之后,脸上的不安反倒消了一些。
去山西的十三人往西南偏了偏,去延绥的十三人一路往西,去宁夏的十三人沿着长城内侧的军道直插西北,去甘肃的十三人走得最远,要穿过整个陕西行都司。
每个人的鞍袋里都装着那本戚继光亲笔题了字的《练兵实纪》,扉页上的字各不相同,但意思都是一样的——把戚家军的练兵之法带过去。
帅帐里,戚继光坐回案前。
胡守仁端了壶热茶进来,放在他手边。
茶是新沏的,冒着白汽。
戚继光端起来呷了一口,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些画了红圈的位置上——宣府、大同、山西、延绥、宁夏、甘肃、固原。
七镇,每镇十三人。
“大帅!”
胡守仁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说!”
“辽东——真不派人去?”
戚继光放下茶盏,目光在舆图上“辽东”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暂时不派。”
“因为李成梁?”
“不只是李成梁。”
戚继光靠在椅背上,“辽东的情况跟蓟镇、昌保不一样。辽东铁骑是李家自己募的家丁,饷银半靠朝廷、半靠互市撑着,仗是李成梁自己打的。辽东的兵认将不认旗,李成梁在,辽东铁骑就是天下精锐。我蓟镇之兵,车营步骑自成法度,与辽东本非一路。我若派人去辽东,非但无用,反生嫌隙。与其越俎代庖,不如先把蓟、昌、保七镇练精。等我蓟镇之兵在边墙之下屡挫虏骑,打出实绩,李成梁是明白人,他未必服我,但他服战绩,到时自然会遣人来问练兵之法。”
“要是他们不来呢?”
“会来的。”
戚继光的声音很笃定,“李成梁是个明白人。他未必服我,但他服战绩。等宣府大同的兵练出来了,在战场上打出名堂了,他自然会派人来问。”
胡守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转眼二月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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