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房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偶尔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马上又被旁边的人用眼神止住了。
士兵们埋着头喝粥啃饼子,吃完了就默默地出去,谁也不多话。
消息是昨天夜里从各营把总那里传下来的——大帅要选将,派到别镇去。
这消息在军官堆里炸了锅。
二月二十,天还没亮透,马参将便起了身。
他在蓟镇待了快三十年,从百户做到参将,一步一个脚印,没走过捷径,也没立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功,靠的就是一个稳字。
蓟镇历任总兵换了四五茬,他老马一直都在,因为他带的兵不出乱子。
可这次的事情,他觉得就是要出乱子。
早操结束后,他约了王参将、西路副总兵老孙和北路参将赵大胡子,四个人在营墙外的马棚后面碰了头。
这地方偏,拴着几十匹军马,马粪味儿冲得厉害,寻常没人来。
马参将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根草棍子,在地上画圈。
“大帅是铁了心了。”
他开口就是这么一句,声音压得很低,“旨意都下来了,谁拦得住?但我把话撂在这儿,这事办砸了,遭殃的不是他戚大帅,是咱们蓟镇。”
老孙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咱们蓟镇这点家底,是大帅带着咱们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募兵、编伍、火器、车营……哪一样不是从无到有?现在要把最能打的将送出去,这不是拆自己的台吗?”
“蓟镇练出来的将,凭什么给别人用?”
王参将的话更冲,“咱们蓟镇的将是蓟镇的饷银养出来的,是蓟镇的兵练出来的。宣府大同那些地方,平日里瞧不起咱们,说咱们是南兵头子带的兵。现在倒好,要咱们的人去教他们?他们脸呢?”
赵大胡子一直没说话,蹲在马棚柱子底下搓着手上的老茧。
他是戚继光从义乌带过来的老人,跟了二十多年,平时话不多,但说一句顶一句。
“大帅不是说了吗?九边连在一起,别处垮了,蓟镇也保不住。”
“赵胡子,你是大帅的老弟兄,你当然替大帅说话。”
马参将把草棍子一扔,“可你想过没有——大帅把最好的将送出去,他自己怎么办?蓟镇怎么办?咱们蓟镇是九边之首,兵额最多,饷银最足,靠的就是大帅能练兵。要是别镇也练出一样的兵,朝廷还这么看重蓟镇吗?蓟镇的饷银还会是最多的吗?”
赵大胡子沉默了一会儿。
“老马,你说的是实在话。但大帅也是实在人。他跟咱们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兵非将之私产,乃朝廷之公器。”
马参将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还有一层。”
老孙忽然压低了声音,往四下里扫了一眼,“你们听说没有,这次选将,要选二十一个人,除去辽东镇,每镇去三个。选谁不选谁,全由大帅一个人定。”
“听说了。”
王参将冷笑了一声,“大帅亲自选定,不搞论资排辈。这话说得倒是漂亮,可谁不知道大帅偏心那些年轻的?胡守仁、刘乔那批人,肯定在名单上。咱们这些老家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马参将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我倒不是怕被选上。”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怕的是选不上。”
这话一出口,几个人都沉默了。
当了一辈子兵,临了连被派出去的资格都没有,那才是真的丢人。
可要是被派出去——谁愿意离开蓟镇?
这里是大明最好的军镇,饷银最足,器械最精,兵最能打。
离开蓟镇去别的地方,等于从锦衣玉食一下子掉进了粗茶淡饭。
更别提人生地不熟,到了别人的地盘上,人家给你使绊子,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家里还有个老娘。”
老孙蹲在地上,声音闷闷的,“腿脚不好,走不了远路。我要是被派到宁夏去,她怎么办?”
没人接话。
马棚里的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几个人又说了几句,越说越没滋味,最后各自散了。
当天下午,一个年轻千总走进了帅帐。
帅帐里只有戚继光一个人,正趴在案上写公文。
炭盆里的火已经快熄了,帐中的温度降了不少,但戚继光似乎没感觉到,笔走龙蛇,一行一行写得飞快。
“大帅。”
“进来。”
年轻千总掀开帐帘走进来,在戚继光面前站定。
他叫李奇,三十岁,蓟镇左营千总,管着近千名步卒。
他十八岁投军,二十二岁当上百户,二十八岁升千总,在蓟镇年轻一辈的将官里算是拔尖的。
但此刻他站在戚继光面前,脸上的表情却很别扭,嘴唇紧抿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有什么事,说。”
“末将——不想被派出去。”
戚继光的笔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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