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炳的案子虽已具结,但那份供状里牵连出的那个人,却像灰烬下埋着的暗火,看着灭了,伸手一探,仍烫得灼人。
王??这几日跑遍了南京城,明的暗的访了个遍,把那人的底细摸得七七八八。
正月初一,满城爆竹声里,他在都察院向海瑞禀报。
“部堂大人,查清楚了。”
王??将一沓供状搁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周文炳供出的那人,是南京工部营缮司郎中郑有年。去年江浦县修河堤,拨银三万两,由他经手。堤修了不到半年便塌了,淹了三个村子,死了十七口人。”
海瑞翻开供状,一页一页细细看过。
“周文炳与郑有年之间,有何往来?”
“银子。”
王??从袖中抽出一本暗账,“这是从周文炳家中抄出的。上面记着,去年他分三次给郑有年送去三千两银子。郑有年收了银子,将修堤的工料钱压了三成。压下来的钱,一半进了他自己的腰包,另一半送到了南京工部侍郎徐作手里。”
“徐作。”
海瑞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拧得更紧,“万历八年起任工部右侍郎,在南京工部待了五年了。”
“正是。”
王??压低声音,“部堂大人,此人久历部务,门生故旧盘根错节。去年十月又以侍郎署理部事,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动他,比动周文炳难上十倍。”
海瑞没有作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正月初二的南京城,鞭炮声整整响了一日。
家家户户门上新贴的红对联,街上到处是穿新衣裳的孩子,举着糖葫芦追逐打闹。
“部堂大人,要不要先缓一缓?”
王??走到他身后,“您刚从周文炳的案子里抽身,朝廷的嘉奖还没下来。这时候再动徐作,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朝中有人会说您贪功冒进,借肃贪之名,行党争之实。”
海瑞转过身,看着王??。
“王??,你跟着我在南京查了一年多的案子。你说说看,我海瑞查贪官,是为了什么?”
“为了社稷清明。”
“社稷清明,说来不过四个字,落到实处,就是让老百姓过得好。”
海瑞走回案前,拿起那本暗账,“十七口人,淹死在河里。他们也是爹生娘养的,也有妻儿老小。他们的命,就值那三千两银子?”
王??低下头,不再说话。
海瑞提起笔,在蓝布册子上写下一行字:南京工部营缮司郎中郑有年,受贿贪墨,致河堤溃决,淹毙十七人——查。
写完,他将笔搁下。
“我今年七十四了。”
海瑞坐回椅中,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这个年纪,还能活几年,自己也不知道。所以能查一个是一个,能办一件是一件。至于朝中那些人怎么说,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王??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老人。
青布直裰洗得发白,白发如雪,脸上的皱纹刀刻一般深。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惊人。
“部堂大人,我跟您查。”
王??深深一揖,“不管查到谁,查到哪一步,我都跟着您。”
海瑞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正月初五,海瑞开始调阅江浦县河堤工程的卷宗。
工部的档案堆了半间屋子,他一件一件地翻。
从工程预算到工料采购,从施工进度到验收报告,足足翻了两日,翻出了三处破绽。
第一处:采购石料的账面上写着每方石料三钱银子。
但江浦县当地石料的市价是两钱,每方多报了一钱。
整个工程用石料两万方,光这一项便多报了两千两银子。
第二处:河堤的夯土层,按工部规制应夯筑七层。
可验收报告上只写了“夯筑如式”四个字,未写明具体层数。
王??找到了当年参与修堤的老工匠,老人说只夯了四层。
第三处:工程完工不到半年便塌了,按常理应当追责承建商与验收官员。
可那份追责文书只追了承建商的责,对验收官员只字未提。
而当时的验收官,正是工部营缮司郎中郑有年。
海瑞将三处破绽整理成条,写了一份详细的查案提纲。
正月初五晚上,他把王??叫到签押房。
“明日一早,你去工部调郑有年经手的所有工程卷宗。不要只调江浦县的,他这些年经手的全部工程,一件不漏,全部调过来。”
“部堂大人是怀疑——”
“三千两银子,不可能只从一个工程里贪。”
海瑞指着查案提纲上的第三处,“验收是他,拨款是他,采购还是他。一条河堤,他经手的环节越多,贪墨的机会便越多。我现在怀疑,郑有年不光吃了石料的差价,还吃了人工钱、木料钱、运费。甚至——那三千两银子,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王??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真是这样,那郑有年这些年经手的工程,恐怕都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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