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站在大堂门口,青布直裰,白发如雪。
他看着跪在雨里的商人们,没有说什么“快快请起”的客套话,只是侧身让开一步,说了两个字。
“进来!”
商人们进了大堂,分列两旁站着,衣裳上的雨水滴在地上,汇成一片水渍。
差役端来炭盆,沏上热茶,又把他们的状纸一份一份收上来,摆在案上。
老徐站在最前头,手里还捧着那摞用油纸裹着的账册。
雨水从油纸上滑下来,滴答滴答地落在地砖上。
“你叫什么名字?”
“草民徐有福。”
“做什么营生?”
“在南京经营布庄,供应宫用布匹。”
“状告何人?”
“前南京供应机房管事太监赵政。”
海瑞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摞账册上。
“你说拖欠布款十二年,可有凭证?”
“有!”
老徐解开油纸,露出里头那摞被翻烂了的账册,双手呈上,“万历元年到万历十三年,每一笔布款的日期、品名、数量、单价、总额,经手人、批文人、签收人,都在上头。”
海瑞接过账册,翻开第一页。
万历元年三月初六,供应机房采办宫用细布三千匹,每匹价银七钱,共计二千一百两。
经手人:供应机房采办太监王臣。
批文人:供应机房掌印太监刘济。
签收人:内承运库管事太监赵政。
三个名字,三个太监。
海瑞又往后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同样的格式,同样的签名。
账册记了整整十二年,从万历元年到万历十三年,供应机房前后换了十二任管事太监,每一任都在账册上留了名字,但没有一任付过款。
“十二年,总共欠多少?”
“连本带息,三万二千四百两。”
老徐说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发抖,眼眶发红,“草民不是贪那点利息——利息是给织户的,草民自己可以不要,可织户们也要吃饭。十二年来,草民变卖了城南的宅子、城东的铺子,还欠了一屁股债,才勉强把织户们的工钱结清。草民今年五十有四,不求富贵,只求一个公道。”
海瑞把账册合上,放在案上。
“你放心——公道,老夫给你!”
他转过身,扫了一眼大堂里站着的商人们。
“你们也都是来讨公道的?”
商人们互相看了看,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跪下。
“草民状告南京户部多收漕粮耗羡——”
“草民状告南京税关重复征税——”
“草民状告南京工部强行摊派——”
声音此起彼伏,在大堂里回荡。
海瑞没有打断他们,让王??一个一个地记录。
每记录完一份,海瑞都要亲自问上几句,确认状纸上的内容是否属实,有没有证据,有没有人证。
他说得很慢,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问题都问到了关节上。
等到最后一份状纸录完,已经是申时了。
雨还在下,天色暗得像黄昏。
海瑞让差役把炭盆移到商人们跟前,又让人去厨房煮了姜汤。
他看着那些商人,有的蹲在地上烤火,有的捧着姜汤暖手,有的还在和王??核对状纸上的细节。
然后他开口了。
“你们说的,老夫会查。”
他的声音不高,但堂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漕粮耗羡,老夫会调户部的原始账册和朝廷的征收定额对照。税关茶水钱,老夫会派人去码头查船运记录和税关收据。供应机房拖欠货款,老夫会奏请陛下调内府供用库相关账册核对。”
他顿了一下。
“但老夫丑话说在前头——若你们所说是实,老夫一个都不会放过。若有诬告,反坐其罪,大明律上写得明明白白。你们敢不敢担?”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老徐第一个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溅起一小片水渍。
“草民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反坐之罪!”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额头上已经磕出了血,混着脸上的雨水往下淌。
可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种等了十二年终于等到了的释然。
“草民等了十二年,终于等到大人了。”
海瑞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老徐面前,弯下腰,亲手把他扶了起来。
“不用跪。”
他抬手止住,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顿了顿,才缓缓说道:“你等了十二年,是官府的错。是老夫……让你等得太久了。”
那天晚上,海瑞书房的灯一直亮到三更。
他坐在案前,把商人们的状纸一份一份地摊开,逐条核对,逐条批注。
桌上摆着一盏油灯,一本《大明律》,一摞刚调来的户部账册抄本。
灯油燃尽了就添,蜡烛烧完了就换,他不觉得困,也不觉得累。
一旁伺候的王??在旁边磨墨,看着海瑞的笔锋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忽然想起他初到都察院时,海瑞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做官不是享福,是为民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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