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万历坐在御案前,手里还捏着李植那封弹劾奏疏的封套,指尖摩挲着白棉纸细腻的质感,沉默了很久。
殿外,雪越下越密。
张诚轻手轻脚地进来,往炭火盆里添了几块新炭,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他听张宏说过,知道陛下在想事情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边走动。
十二月二十三,小年。
这一天,紫禁城从一早就开始忙。
太监们踩着梯子挂灯笼,扫净了各处的积雪,又在乾清宫前的丹陛上铺了新的红毡。
御膳房里蒸汽腾腾,为晚上的除夕宴备着菜。
整个宫城像一台停了很久的钟,忽然被人上了发条,齿轮咬合着转动起来。
宫里的年味一天比一天浓,但万历的心思不在过年上。
他这几日一直在乾清宫里批阅奏疏,哪都没去,连王贵妃派人来请他去永宁宫看常洛新学的几句《千字文》,他也只是应了一声,没有挪步。
此刻他坐在御案前,手里捏着李植那封弹劾海瑞的奏疏封套,指尖摩挲着白棉纸细腻的质感,沉默了很久。
“祖父,你怎么看?”
“李植说海瑞‘居家不谨,交接匪类,妄议朝政’。”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十二个字,字字诛心。”
“居家不谨——海瑞穷得连肉都舍不得吃,为母亲做寿才割了两斤肉,这事传到京城变成了‘海瑞买肉宴客’,被人当话柄笑了十几年;交接匪类——他一个赋闲在家的老头子,跟他往来的不过几个失意的读书人;妄议朝政——他要是真闭了嘴不议朝政,他还是海瑞吗?”
万历没有接话,只是把那份奏疏重新放回“留中”的那摞里。
这一次,他放在了最上面。
这时候,张诚轻手轻脚地从门外进来,往炭火盆里添了几块新炭,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腊月三十,除夕。
天还没亮,午门上的钟鼓就敲响了。
今年是万历亲政后的第三年,按祖制,皇帝要在皇极殿接受百官的正旦朝贺。
万历起得比往常更早,寅时三刻便洗漱完毕,由着宫女替他更衣。
今日是除夕,要穿衮冕——玄衣黄裳,十二章纹,十二旒冕冠,素表朱里白罗大带,纁色红罗蔽膝,佩玉组绶,脚蹬赤舄。
这一套行头穿下来有小二十斤重,每次穿都像扛着一副铠甲上朝。
但他今日没有不耐烦,他甚至自己动手整了整蔽膝的系带,让旁边伺候的张诚愣了一愣。
“皇爷今日兴致好。”
“过年嘛。”
万历淡淡说了一句。
穿戴齐整,他走到铜镜前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穿着天子冠服,面容沉静,眉眼之间已经褪尽了少年的青涩。
两年半的时间,在他脸上刻下了一些看不见的东西。
颧骨的线条更硬了,嘴角的弧度更平了,注视人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像模像样了。”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难得地带着几分赞许。
“祖父说这身衣裳?”
“朕说你这张脸。”
“皇爷,时辰到了。”
张诚在殿外躬身道。
“起驾!”
午门上的钟声敲了三通,万历乘舆从乾清宫出发,过建极殿,入皇极殿。
辰时正,皇极殿内灯火通明,一百零八盏宫灯把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丹墀上铺着大红织金的地衣,十二扇朱红殿门全部洞开,寒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灯焰齐齐往一个方向歪了一下,又齐齐弹回来。
丹陛上的铜鹤炉里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起,混着殿外飘进来的雪花,在灯光下幻出一层薄薄的雾气。
文武百官已在丹墀下依班序立。
文官以东,张四维站在首位,身后依次是申时行、许国,六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以及一百多名在京五品以上文官。
武官以西,彰武伯杨炳站在首位,身后是英国公、定国公、成国公等一干勋贵,再往后是京营诸将。
太监们分立两侧。
张诚站在最前面,今日穿着崭新的绯色蟒袍,手持拂尘,面容沉静如水。
他身后三步,站着张鲸。
张鲸穿了一件玄色暗纹的蟒袍,腰束玉带,站姿笔挺,脸上的表情恭顺得无可挑剔,眼帘低垂,嘴角微微上翘,双手交叠在身前,每一根手指都摆得恰到好处。
殿外三声静鞭,随后鸿胪寺赞礼官高唱:“趋——进——”
百官整肃衣冠,趋步入殿,依班次站定。
“跪——”
文武百官齐齐跪倒,膝盖磕在地衣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殿梁间嗡嗡回荡。
“陛下驾到——”
万历升座。
他坐下来的那一刻,目光扫过丹墀下黑压压的人群。
两百多张面孔,有的恭谨,有的畏惧,有的木然,有的低眉顺目看不清表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