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把徐学谟的奏疏搁在案角,没有立刻批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八月的夜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得廊下的宫灯摇摇晃晃。
月光洒在汉白玉台阶上,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
“祖父,南北取士不均,这个痼疾多少年了?”
“从太祖洪武年间就开始了。”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几分追溯往事的悠远,“南直隶、浙江、江西三省的举子,每科能占去一半以上的名额。北方诸省——山西、陕西、河南、山东,加在一起还不如一个南直隶。”
“朕记得,洪武三十年为了这个事,还闹出过南北榜案。”
“闹得可不小。”
嘉靖冷笑了一声,“洪武三十年,主考官刘三吾取了五十一名进士,全是南方人,一个北方人都没有。北方的举子当场就闹起来了,一路闹到午门外,跪了一地的人,喊‘三吾南人,私其乡’。太祖震怒,但念其曾为太子老师,最终刘三吾以年老免死发配充军,白信蹈、张信等二十余名考官凌迟处死,后面重新开考,又取了六十一个北方人。”
“杀了主考官?”
万历微微一怔。
“杀了!人头落地!南北取士之争,是真能死人的。”
嘉靖的语气沉了下来,“后来从仁宗洪熙元年(1425年)四月开始,仁宗命杨士奇等定取士之额,改成了会试‘南人取六分,北人取四分’的定额制。正统元年(1436年),又增设中卷,以百人为率,变为‘南卷五十五名,北卷三十五名,中卷十名’。南卷含浙江、江西、福建、湖广、广东、应天等十六省府一州;北卷含北直隶、山东、山西、陕西、河南;中卷含四川、广西、云南、贵州及南直隶庐凤二府、徐滁和三州。一直沿用到朕这一朝。”
“可定额归定额,北方的人才出不来,根子不在考试,在教育。南直隶有多少书院?浙江有多少府学?北方呢?陕西一省,府学虽有八所,但县学与书院数量远少于江南。没有学校,哪来的好学生?没有好学生,就算给了名额,也只能是矮个子里拔将军。”
万历听得很仔细。
他知道祖父这番话不是在发牢骚,而是在给他指路。
“所以光增加名额不够。”
“不够!”
嘉靖斩钉截铁地说,“名额只是治标,兴学才是治本。你要想让北方多出人才,就得在北方多设学校,多派教官。这件事做起来慢,可能要十年、二十年才能看到成效。但如果不做,再过一百年,南北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十年!二十年!”
万历重复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自己登基的时候才十岁,今年是万历十二年,他已经亲政两年了。
十年对他而言,不是一段漫长的时间,而是一段可以做很多事的时间。
而且梦中他可是看见自己薨逝的那一年年号了——万历四十八年,神宗驾崩。
这就意味着只要中间不出差错,自己还能活三十六年,甚至更多。
“那就做!”
他的声音平静,“朕还年轻!朕等得起!”
第二天一早,万历在文华殿召见了首辅张四维和礼部尚书徐学谟。
文华殿是皇帝日常召见阁臣议事的地方,比起乾清宫的肃穆,这里更随意些,也更能让臣子们放开了说话。
张四维先进来,紧跟着是徐学谟。
徐学谟今年六十有二,万历八年由刑部左侍郎升任礼部尚书,在礼部做了四年了。
他这人话不多,做事稳当,从不主动揽事,但也从不推卸分内之责。
“徐尚书。”
万历开门见山,“你的奏疏朕看了。秋闱考官名单的事,按例由礼部提名,需朕钦点方可,不必请旨了。”
“回陛下——”
徐学谟躬身道,“考官名单臣已拟好,今日便呈内阁票拟。臣今日要面奏的,是另一件事——今年乡试的录取名额。”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详册,双手呈上。
“今年全国应试生员,据各省提学副使呈报,共三万八千余人。比上一科多了三千人。而录取名额,按景泰年间定的旧额,南北直隶、江南大省的解额超八十名,偏远边省名额在三十至八十名之间,全国共取举人一千一百四十五名。”
“三十取一。”
万历接过册子,翻了翻,“倒也不算苛刻。”
“比例不算苛刻,但分布极不均衡。”
徐学谟正色道,“臣查了上一科的各省中举名录,其中南直隶取一百三十五名,浙江取九十名,江西取九十五名,三省合占三百一十名。而陕西仅取六十五名,山西六十五名,河南八十名,山东七十五名。北方四省加在一起,共二百八十五名,依旧不及南方三省总数。”
张四维站在一旁,听到这里,开口补了一句:“陛下,徐尚书所言甚是。臣在内阁也查阅了近年来的进士题名碑,情况更为严峻。进士是殿试所取,举人则经乡试所拔,举人名额若不调整,进士的南北失衡只会愈演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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