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一年二月中旬,残雪未消,寒风依旧刺骨。
都察院衙门的青砖地上,还留着未化的冰碴,踩上去咯吱作响。
往日里还算热闹的大堂,今日却异常安静,连空气都带着几分紧绷的肃杀。
辰时刚过,四道身影并肩走进了都察院大堂。
为首的是江西道御史李植,紧随其后的是直隶巡按御史王国、刑科给事中田畴和户科给事中王继光。
四人神色肃穆,手里都捧着厚厚的奏疏,脚步沉稳,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左都御史陈炌早已在大堂等候。
看到四人进来,他站起身,接过他们手里的奏疏,快速翻阅了一遍。
奏疏上的字迹力透纸背,措辞激烈,字字如刀。
“都准备好了?”陈炌沉声问道。
“准备好了。”
李植点了点头,语气坚定,“这些人依附张居正十年,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罪证确凿。今日我等联名上疏,就是要为朝廷除奸,为百姓伸冤。”
“好!”
陈炌合上奏疏,“我这就派人将奏疏送往通政司,转呈御前。你们放心,我会和你们站在一起。”
四人躬身行礼:“多谢大人!”
半个时辰后,四份联名奏疏,被快马送入了紫禁城。
奏疏的内容,像一颗炸雷,在平静的朝堂上炸开了锅。
李植、王国、田畴、王继光四人,联名弹劾张居正生前的十四名亲信重臣。
其中包括吏部文选郎中蒋遵箴、兵部左侍郎贾应元、御史于鲸、顾尔行、范登等,涵盖了吏部、兵部、都察院、翰林院多个核心部门。
奏疏中称,这些人“以张居正为靠山,狼狈为奸,把持朝政,排除异己。张居正生前,他们狐假虎威,欺压百官;张居正死后,他们不思悔改,依旧结党营私,祸乱朝纲”。
每一条罪名后面,都附上了详细的证据,包括行贿记录、贪墨账目、打压异己的具体事例。
这是张居正死后,规模最大的一次弹劾。
比之前弹劾王国光时,名单更长,涉及的官员级别更高,影响也更大。
乾清宫西暖阁里。
万历坐在御案前,手里拿着这四份厚厚的奏疏,一页一页地翻着。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年轻的脸上,却照不散他眉宇间的凝重。
奏疏上的名字,一个个映入他的眼帘。
蒋遵箴,吏部文选郎中,张居正最信任的吏部官员,掌管官员升迁任免十年,是张居正推行考成法的核心助手。
贾应元,兵部左侍郎,万历二年进士,被张居正一手提拔,在边防和军制改革上多有建树。
于鲸,御史,张居正的门生,当年弹劾高拱余党最卖力的人之一。
顾尔行,御史,曾多次上疏为张居正歌功颂德,被称为“张居正的喉舌”。
这些人,都是张居正集团的核心成员。
“开始了。”
万历放下奏疏,在心里轻声说,“冯保一倒,这些人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开始清算张居正的人了。”
“意料之中。”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淡漠,“张居正在位十年,推行新政,得罪了太多人。他动了文官集团的蛋糕,断了很多人的财路,杀了很多反对他的人。这些人忍了十年,恨了十年。现在张居正死了,冯保倒了,他们自然要把失去的十年补回来。”
“他们要的,不只是把张居正的人赶下台。他们要的,是彻底否定张居正的一切,是把他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是出这十年憋在心里的恶气。”
万历沉默了。
他知道嘉靖说的是实话。
张居正的新政,确实富国强兵,让大明的国力蒸蒸日上。
可他的手段太过强硬,太过严苛。
为了推行新政,他不惜打压异己,甚至不惜制造冤狱。
满朝文武,怕他的人多,敬他的人少,恨他的人更多。
现在他死了,所有的怨恨,都爆发了出来。
“祖父,那朕该怎么办?”
万历一时间竟有些迷茫,“保谁?弃谁?”
“你不可能保住所有人。”
嘉靖似是看出了万历此时的迷茫,语气直接了当,“朕教过你,舍卒保车。朝堂就像一盘棋,有些棋子,该弃的时候,必须弃。”
“把那些真正有才干、对国家有用的人保住。比如戚继光,比如张学颜,比如潘季驯。这些人,不管他们是不是张居正提拔的,只要他们能为大明做事,能为百姓做事,就不能动。”
“至于那些能力平平、只会溜须拍马、贪赃枉法的,还有那些手上沾了太多血、民怨太大的,该弃就弃。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清理一下朝堂,换上你自己的人。”
万历点了点头。
他拿起朱笔,又拿起那份弹劾名单,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权衡。
蒋遵箴,吏部文选郎中,掌管官员任免十年,能力很强,但贪墨严重,民怨很大——调南京吏部主事,闲职。
贾应元,兵部左侍郎,有军事才能,在边防上立过功,但依附张居正太深,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回籍听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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