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了。
鹅毛般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覆盖了整个北京城。
覆盖了巍峨的紫禁城,覆盖了青石板铺成的街道,覆盖了胡同里低矮的茅草屋,也覆盖了城外的田野和村庄。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白色。
乾清宫西暖阁里,烧着旺盛的炭火。
铜制的炭盆里,木炭烧得通红,发出噼啪的轻响,把整个屋子烤得暖烘烘的。
万历站在窗前,身上穿着一件厚厚的貂皮大氅。
他推开半扇窗户,凛冽的北风夹着雪花灌了进来,打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
他却没有关窗。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殿前的汉白玉石阶上,很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
张宏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手里捧着一件披风,想上前给他披上,又不敢打扰他,只能静静地站着。
这一年,就要过去了。
万历在心里默默地想。
万历十年,多么漫长又多么短暂的一年。
这一年的六月二十日,张居正走了。
那个严厉的、不苟言笑的张先生,那个教了他十年、管了他十年的张先生,那个以一己之力挽狂澜于既倒,把大明从崩溃边缘拉回来的张先生,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高兴,会解脱,会终于可以挣脱束缚,自由自在地做一个真正的皇帝。
可当张居正的灵柩抬出紫禁城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心里翻涌的,更多是深入骨髓的茫然和无措。
这一年的六月二十日,张居正逝世的那夜,他做了一个撕心裂肺的噩梦。
梦里,建虏铁蹄踏破山海关,汉人江山沦为焦土,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的血海尸山望不到边,后世洋人的坚船利炮轰开国门,鸦片流毒全国,八国联军火烧圆明园,无数百姓沦为亡国奴……
就在他被噩梦吞噬、几乎窒息的时候,那个已经驾崩十六年、只存在于史书和宫人口中的祖父——大明世宗嘉靖皇帝朱厚熜,竟凭空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让他措手不及。
这一年的八月十一日,皇长子常洛出生了。
他第一次当上了父亲,抱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指尖触到温热的肌肤时,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身为父亲的责任,也第一次明白了帝王二字背后,那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重担。
这一年的十月,户部尚书王国光致仕。
那个张居正最得力的理财助手,那个为一条鞭法在全国推行立下汗马功劳、为大明国库攒下数年积蓄的老臣,在言官连番弹劾下,黯然卸任,回乡养老。
这一年的十一月,徐爵被抓进了诏狱。
冯保最信任的心腹,那个在锦衣卫里呼风唤雨的徐爵,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而冯保,那个伺候了他十几年的大伴,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如今已经成了孤家寡人,在风雨飘摇中,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短短半年时间,物是人非。
曾经他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一切,都变了。
曾经他以为永远不会离开的人,都走了。
十九岁的他,在这半年里,经历了太多太多。
他学会了批阅奏疏,学会了处理朝政,学会了平衡各方势力,学会了在权力的游戏中,步步为营。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别人搀扶着走路的孩子了。
他已经是一个真正的皇帝了。
“这雪,下得真大啊。”
嘉靖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感慨。
万历没有说话。
他知道,祖父也在看着这场雪。
“朕在嘉靖四十五年的冬天,也看过这样一场雪。”
嘉靖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沧桑,“那一年,朕六十岁,病得很重,躺在乾清宫的龙床上,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窗外也是这样,下着很大的雪,下了整整一个月,宫里的炭都快烧完了。”
万历的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窗棂。
他知道嘉靖四十五年的那场雪。
史书上记载,那一年冬天,全国多地大雪连月,积高数尺,百姓冻饿而死者无数。
而嘉靖皇帝,就是在那场大雪中,走完了他六十一年的人生。
“那时候,朕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嘉靖继续说,“朕躺在龙床上,看着窗外的雪,想了很多很多。想起朕十五岁登基,想起大礼议之争,想起壬寅宫变,想起朕一辈子修道炼丹,想起朕杀过的那些大臣,想起朕对不起的那些人。”
“朕这一生,做过很多事。有些是朕想做的,有些是朕不得不做的,有些是朕后悔做的。”
“朕杀了夏言,杀了曾铣,杀了杨继盛,杀了很多很多忠臣。朕也重用了严嵩,纵容他贪赃枉法,祸国殃民。朕一辈子都在和大臣们斗,和天斗,和自己斗。”
“到了最后那一刻,朕什么都不想了。什么长生不老,什么千秋万代,什么丰功伟绩,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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