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红润的脸颊一下子褪成了白纸,握着奏疏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猛地抬头看向张四维,声音都在发抖:“首辅!陛下这是要毁了张先生的心血啊!”
张四维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慢慢说。”
张学颜没有坐,他把奏疏重重拍在桌上,声音激动:“一条鞭法的精髓就在‘一条’二字!把所有田赋、徭役、杂税合并成一项,统一折银征收。这样一来,官吏没有名目层层加码,百姓不用再应付各种苛捐杂税。这是张先生用了五年时间,顶着杀头的风险才推行下去的!现在陛下要搞什么‘银粮并征’,这不等于又回到了以前的老路吗?”
“张尚书息怒。”
申时行缓缓开口,语气平静,“陛下也没有说要废除一条鞭法,只是说要补全它的弊端。谷贱伤农,确是实情。”
“弊端?什么弊端?”
张学颜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重重放在桌上,“这是我遵先帝和陛下谕旨,订正前户部尚书王国光与侍郎李幼滋初稿,前后花了三年时间编成的《万历会计录》,里面清清楚楚地记着,实行一条鞭法之前,全国每年的赋税征收成本约三百万两白银!官吏贪污、运输损耗、层层盘剥,最后落到国库里的,不到一半!实行一条鞭法之后,征收成本降到了约一百万两,国库收入反而增加了四成!这些,陛下都看不到吗?”
他指着奏疏上的朱批,声音越来越大:“一旦允许缴粮食,各地的折银标准怎么定?河南定二钱一石,湖广定三钱一石,江西定二钱五分一石,百姓会不会有意见?粮食从各县运到府城,再从府城运到省城,损耗谁来出?还不是加到百姓头上!到时候,官吏又会借着收粮的名义,踢斛淋尖,多收多占。张先生好不容易杜绝的弊病,一夜之间就会全部回来!”
值房里一片安静。
张学颜说的都是实话。
没有人比他更懂大明的财政,也没有人比他更懂一条鞭法。
他是张居正最信任的理财助手,一条鞭法从试点到全国推行,每一个细节都是他亲手敲定的。
在他心里,一条鞭法不是一项政策,是他和张居正的命。
“可河南、湖广的百姓,真的活不下去了。”
余有丁低声说,“我昨天收到湖广巡抚陈省的私信,说武昌府已经有百姓聚众闹事了,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出民变。”
“民变?”
张学颜猛地转头看向他,“那是因为地方官办事不力!丰收之年,官府为什么不能开仓收粮,平抑米价?为什么非要逼着百姓把粮食卖给商人?问题出在地方官身上,不是出在一条鞭法身上!”
“平抑米价需要银子。”
申时行淡淡地说,“户部的银子,要给蓟镇发军饷,要给河道拨修河款,要给宗室发俸禄。哪里还有多余的银子去收粮?”
“那就裁撤冗员!削减宗室俸禄!”
张学颜激动地说,“宗室子弟什么都不用干,每年拿着朝廷的俸禄,生一个孩子就多一份俸禄。再这样下去,就算把全天下的税都收上来,也不够养他们的!”
值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宗室问题,是大明最大的顽疾。
谁都知道,谁都不敢提。
张居正活着的时候,都不敢动宗室的蛋糕,更何况是他们。
张四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现在是左右为难。
一边是陛下的旨意,不能违抗。
一边是张居正的旧部,不能得罪。
张学颜是户部尚书,掌管着大明的钱袋子,要是他撂挑子不干了,整个朝廷的运转都会瘫痪。
可要是驳回陛下的旨意,那他这个首辅,也就当到头了。
“这事,不能急。”
过了许久,张四维才缓缓开口,“陛下刚亲政不久,想要有所作为,这是好事。但一条鞭法事关重大,不能轻易改动。我们先把各方的意见汇总一下,再呈给陛下,让陛下定夺。”
“汇总意见?”
张学颜冷笑一声,“首辅是想把球踢回给陛下?”
张四维的脸色沉了下来:“张尚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张学颜拱了拱手,“既然首辅已经拿定了主意,那我就不多说了。户部的意见,我已经写在奏疏里了。陛下要是执意要推行银粮并征,那我这个户部尚书,也就不当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张四维、申时行和余有丁三个人,面面相觑。
值房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许久,余有丁才低声说:“首辅,现在怎么办?”
张四维睁开眼睛,看着桌上的奏疏,眼神复杂:“还能怎么办?把我们三个人的意见,还有张学颜的意见,一起呈给陛下。让陛下自己拿主意。”
“这样…… 会不会不太好?”
余有丁担忧地说,“陛下会不会觉得,我们在推卸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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