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不会什么?拥兵自重?不会,戚继光不是那样的人。他要是想拥兵自重,不会写这道奏疏。他写这道奏疏,就是在向你表忠。但表忠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只忠于大明,谁坐在乾清宫里他忠于谁。另一种是只忠于张居正,张居正死了,他的心也死了。你要分清楚他是哪一种。”
万历把戚继光的奏疏搁在御案上。
没有批红,没有留字。
只是把它放在那里,和杨寅秋的弹章、王国光的乞休疏摞在一起。
三封奏疏,三个人的命运。
一个正在弹劾,一个已经被罢,一个在蓟镇的总兵府里等着,等着乾清宫里的朱笔落下来,或者不落下来。
“祖父,戚继光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嘉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停了,又起了。
“他是张居正一手提拔的。东南抗倭,他扫平了浙闽沿海几十年的倭患。北守蓟镇,他主持修建了一千四百余座空心敌台,把长城变成了一道真正的防线。朵颜部不敢犯边,土蛮部不敢南下。他在蓟镇十六年,蓟镇没有丢过一寸土地。功劳极大。但他最大的功劳,也成了他最大的把柄——天下人都知道,他是张居正的人。”
“张居正用他,是用他的才。隆庆元年,张居正入阁,次年分管军事,第一件事就是把戚继光从福建总兵任上调往蓟镇。有人反对,说戚继光是南将,不谙北边。张居正力排众议,说:‘天下将才,岂有南北之分?’后来戚继光修敌台、练新兵、整饬边备,每一步都有人弹劾,每一步都是张居正替他挡下来的。”
“所以戚继光对张居正,不只是知遇之恩,更是生死之交。”
殿里安静了几息。
“那朕——”
“朕没让你不用他,朕只是让你试试他,试他是哪一种忠。试出来了,才能决定怎么用。”
万历把目光从奏疏上收回来,拿起朱笔。
笔尖悬在戚继光的奏疏上方,停了一息。
然后他落笔了。
不是批在奏疏上,是批在旁边一张空白的内廷笺纸上。
两个字——“留中”。
墨迹在烛光下慢慢干透。
他把笺纸搁在戚继光的奏疏上面,示意司礼监将此疏留中存档。
“你这是在让他焦虑。”嘉靖的声音浮上来。
万历把朱笔搁回笔架上。
“朕就是想让他焦虑。只有焦虑的人,才会露出真正的面目。他到底是忠于大明,还是只忠于张居正,朕要亲眼看看。朕不想冤枉一个忠臣,也不想养虎为患,只能用这个办法。”
殿外起了大风,窗纸猛地鼓了一下,灯影在墙上晃了晃,更漏滴答,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夏日的凉意,穿过乾清宫的窗棂,穿过长长的廊道,穿过东华门,穿过京城参差的屋顶,一直吹向北边的长城,吹向蓟镇总兵府里那盏彻夜不熄的灯。
司礼监值房。
冯保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道圣旨。
是今日刚颁下的那道——“王国光落职冠带闲住”。
他捏着那道圣旨,捏了很久。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他一直没有叫人换。
张鲸和徐爵垂手立在一旁,谁也不敢出声。
冯保把圣旨搁在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王国光是第一个。六条罪状,条条都是冲着张先生去的。张先生走了才一个多月,他们就开始一个一个拔张先生的人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值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先是王国光,接下来是谁?戚继光?还是咱家?”
张鲸微微抬起头,语气恭敬:“公公,外朝议论日盛,是否需加强东厂侦缉,以防不测?”
冯保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了张鲸一眼。
那一眼很短,然后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凉透的茶。
“先不动。”
他把茶盏放下。
“看陛下接下来怎么走,我们再跟。陛下现在心思难测,王国光的弹章,他批了‘准’。戚继光的奏折,他批了‘留中’。一准一留,看不出路数,贸然出手,只会引火烧身。”
张鲸垂首应是,眼底闪过一丝深意。
冯保没有看见。
他望着案上那方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印信,忽然想起当年与张居正结盟时,张居正握着他的手说的一句话——“内廷外朝,互为表里。你我一体,大明无虞。”
如今张居正死了。
这个“一体”还能维持多久?
他挥了挥手,让张鲸和徐爵退下。
值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窗外起了风,窗纸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紫禁城的风,已经变了。
蓟镇总兵府。
夜深了,戚继光还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道奏折的底稿。
这道奏折他写了一个多时辰,改了三遍。
不是改秋防部署的数字,那些数字他烂熟于心。
是改最后那段话。
“惟念近日朝中议论纷纭,或有更置边将之议,臣心惶惶,敢以实情上闻,伏望圣明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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