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封起身相迎的刹那,李渊脚步微顿。
往日那个面色苍白、肩窄身单的病弱书生,如今眉锋如刀、目若寒星,周身绷着一股沉沉的戾气,像一柄压在鞘中却嗡嗡震颤的古剑,叫人不敢久视。
“怪了……曹封怎似换了个人?”
刘文静站在李渊身后,眼皮一跳,心头猛震。
“嗒。”
曹封面无波澜,非但未迎出门外,反而立在厅口,背手而立,像一道横在门槛上的冷墙。
“这……”
李渊喉头一紧,顿觉不对劲——按理说,出了这档子事,对方不是暴怒拍案,便是急着挽留婚约,怎会这般平静?连引客入座都省了?
“不知李家家主驾临,有何贵干?”
曹封声线平直,不带温度,连个“叔父”都吝于出口。
“糟了!”
李渊心底咯噔一响——称谓一改,敬意全无,怨气早已烧穿了脸面。
“贤侄啊,今日叔伯登门,正是为秀宁与你这门亲事而来。”
到底是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吏,李渊嘴角一扬,笑意浮在脸上,眼底却没动半分。
“事已至此,还有何可谈?”
曹封唇角微掀,只余一声冷笑,在空旷厅中撞出回响。
请帖早已散出,李家邀的朝中重臣、曹家请的宗族长辈,半个长安城的眼睛都盯着这场订亲宴。
如今骤然撤席,颜面扫地还是轻的,流言怕是要把曹家祖坟都翻出来晒。
“确是我李家失察,秀宁任性妄为,全然不顾体统。”
“事既铸成,叔伯愧不能当,今日专程负荆而来,向贤侄赔罪。”
说到末了,李渊竟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赔罪?”
曹封忽而低笑,那笑却不达眼底,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赔罪能换回清名?能堵住满城嗤笑?能抹平曹家被踩进泥里的脊梁?
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想把尊严当废纸一样揉了扔掉?
事已至此,补救已是笑话。
“贤侄,叔伯愿为你谋个六品实缺,就在京兆府衙,如何?”
见曹封神色不动,李渊以为他嫌礼薄,索性当场加码。
“唐公亲自登门致歉,还许以官职,这份面子,够重了。”
刘文静暗自点头,心想这小子该扑通跪下谢恩才是。
谁料曹封仍钉在门前,纹丝不动,连个请字都懒得吐。
“承蒙厚爱,恕曹某福薄,不敢领受。”
话音落地,刘文静当场僵住。
“啊?贤侄?”
李渊笑容一滞,眉头拧起。
“这小子,莫不是疯了?”
刘文静眼神一沉,盯向曹封的目光里,已透出几分恼意。
“那再添黄金百镒、白玉十双、良田百顷,如何?”
李渊耐着性子再推一把——父亲临终前死死攥着他手腕,断言“曹封不可怠慢”,他信;自己阅人半生,从不打无把握之仗,他也信。
筹码加了,姿态低了,诚意足了,这事,断无不妥之理。
“李家家主,我不接这‘赔’字。”
曹封目光如刀,直刺李渊面门,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似的。
那双星眸沉静如古井,幽黑瞳仁深处却翻涌着寒潮,仿佛能吸尽所有光亮。
曹家百年清誉,连同他自己的脊梁骨,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在地上反复搓磨——若再咽下这口“补偿”,岂非自断筋骨、亲手把脸送到别人脚底下踩?
“怪了?”
李渊心头猛地一缩,下意识偏开视线,指尖微微发紧。
今日这贤侄竟似换了个人!先前还懒散敷衍,可方才目光一撞,一股沉甸甸的威压便劈头盖脸砸来,压得人喉头发干。
更古怪的是,这股气势竟有几分熟悉,仿佛在哪处高崖绝壁、哪场血火战场见过……可一时又抓不住影子。
“你且住口——”
刘文静几次欲跨步上前呵斥,话未出口,就被一道冷冽如霜的眼神钉在原地。
“是叔伯诚意不足,还是贤侄心里另有打算?你直说,要什么赔偿?”
李渊强压惊疑,声音放得极缓,话音未落,心底已悄然松了底线——哪怕狮子开口,也先应下来再说。
两家裂痕若再撕大,后果不堪设想。
“哼,这小子怕是要漫天要价。”
刘文静斜睨一眼,嘴角扯出讥诮,眼底满是轻蔑。
“你问我……要什么?”
曹封面色不动,却忽然向后退了半步,靴底擦过青砖,发出细微的涩响。
“贤侄?”
李渊眉心一跳,本能觉得不对劲。
“我什么也不要。”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只要曹李两家,恩断义绝!”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走向厅中长案,反手抽出腰间一柄寻常铁剑。
太阿剑仍稳稳悬在左胯——不是不用,是不屑用。这般货色,还不配逼他亮出真家伙!
“你疯了?!”
刘文静脸色骤变,厉喝出口,整个人已横身挡在唐公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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