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能怎么回答?丰川清告有些急了。
妃玖问的是“祥子和soyo,哪个更重要”,听上去只是女人在意的排名,认真拆开以后,却像要求他从自己的身体里挑出哪半边更值得留下。
若以内心最诚实的部分衡量,那个叫张清告的灵魂其实早已给出答案。
长崎素世是他来到世界后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
医院的灯光很白,消毒水气味刺鼻。他刚从死亡与穿越的混乱中醒来,脑子里装着丰川家的一百六十八亿债务、原身服药自杀留下的记忆,还有一个完全陌生的东京。素世坐在病床旁边,衣服被雨淋透,手里还攥着替他办理手续的单据。对当时的张清告而言,丰川家、祥子、瑞穗和债务都属于原身,像别人强行塞进他脑中的连续剧。他真正亲眼见到并产生联系的人,只有素世。
她救了他,借钱给他,把他从路边捡回人间。
雏鸟睁开眼后,会把最先看见的活物当成依靠。成年人当然比雏鸟复杂,张清告还会算账,会利用别人的心软,也懂得为自己留下退路。可越懂算计的人,越难否认最初的依恋。
后来素世发烧,他把她送回海景壹号;妃玖回家,两人合伙演戏;厨房里只有冷冻乌冬面和鸡蛋,他用有限的东西做出一顿热饭。最初的“家”就是从那顿饭开始的。
再往后,素世在他腿边哭过,也在清晨让他枕过膝。她用缺爱与依赖靠近,他则披着长辈的身份后退。所谓“仁者心动”,说穿了只是一个死过两次的男人终于承认:他对救命恩人产生了不该轻易兑现的感情。
这份感情里有雏鸟效应,有互相救赎,有对安稳生活的渴望,也有身份错位带来的执念。
越不能得到,越舍不得放下。
素世喊他老师,他便想成为可靠的老师;素世把他当作父亲的代偿,他又想把长辈的职责做好。可当她用女人的目光看过来时,他也无法永远装聋作哑。
长崎素世像一道始终无法归类的题目。
是女儿,又并非女儿。
是恋人,却还隔着母亲、婚姻与整个家庭。
也是第一个让张清告觉得“留在这个世界或许还不错”的人。
至于祥子……
祥子属于丰川清告。
她是血脉,是原身留在身体里的本能,也是张清告接管这副躯壳后继承得最深的责任。最初他还能告诉自己,那些心疼、愧疚与保护欲都来自原身。看见祥子在歌舞伎町拉车时,他才明白身体和灵魂早已分不开了。
原身记得祥子小时候握住手指的力道,记得瑞穗抱着女儿坐在钢琴边,也记得家族败落后,祥子咬紧牙关替父亲扛债的背影。
张清告继承了这些记忆,也亲眼看着祥子从泥里爬起来。
他曾经认为自己只是替原身赎罪。后来祥子在异国街头叫他多桑,在地坛公园被他抱进怀里,在海景壹号嫌弃他做饭太咸,他才承认,所谓继承来的父爱早已成了自己的东西。
祥子是他愿意拿命去换的人。
素世则是让他觉得这条命值得继续过下去的人。
如何比较?说祥子更重要,等于在妻子面前把素世重新推回继女的位置,否定自己对她长久以来的心动与占有。
说素世更重要,则像一个中年男人当着妻子的面宣布,继女在心中胜过亲生女儿。别说妃玖,丰川清告自己听了都想报警。
更麻烦的是,他刚承认与睦发生越界关系。
此时再向妃玖坦白自己对素世的感情有多深,属于刚从婚外关系审讯室出来,转身主动提交另一份罪证。婚前协议都不必翻,妃玖只需从厨房挑把顺手的刀。
财经节目已经切到广告,某家保险公司正用幸福的四口之家宣传终身保障。电视里的丈夫抱着孩子,妻子站在旁边微笑,背景干净得像人生从未产生过任何坏账。
清告看了广告几秒,伸手拿起苹果。
切开的果肉已经泛黄。
他咬了口,慢慢嚼完。
“祥子是我不能失去的女儿。”他说,“soyo是我舍不得放开的那个人。”
妃玖的眼睫动了动。
清告放下苹果,又补了句:
“都重要。”
“然后呢?”
妃玖显然不准备让他靠废话过关。
“但有你在,更重要。”
她愣了下。
清告说完以后,反倒没那么慌了。答案听着像临时求生,细想却是实话。妃玖是妻子,也是整个重组家庭里唯一能够与他平等谈判的大人。
缺了妃玖,祥子仍然是他的女儿,素世仍是他放不下的人,可她们再也很难坐到同张餐桌旁。
他和素世之间也会失去最后一层能够被称作“家庭”的边界。
妃玖看着他,过了几秒才笑起来。
笑声很轻,带着点自嘲。
“原来我真是沾了soyo的光。”
“家庭关系本来就是交叉持股。单独拆出任何一部分,报表都很难看。”
“又说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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