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麦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用那种刚睡醒的沙哑烟嗓怼了回来:“拉倒吧boss,我不仅没把你当男人,我甚至都没把你当人。”
丰川清告被噎了一下,目光落在她那件极其随意的T恤上。那衣服的印花似乎是个戴着斗笠、留着八字胡的刻板印象亚洲人漫画,还配了一段不知所云的英文。
“行吧。”丰川清告指了指她的衣服,语气突然变得语重心长,像极了教导主任,“你平时在家邋遢点就算了。但我提醒你,你现在是拿保底工资、主打华国市场引流的虚拟主播 。你直播或者发自拍的时候,千万注意别穿这种衣服。不小心乳滑了,神仙都救不了你的账号。”
“乳……滑?”若麦愣住了,满脸的问号,“那是什么?一种新的护肤品吗?滑滑的?”
“……就是让你多读书,少做梦,心存敬畏。中午吃烤鸭 ,我请客,过时不候。”丰川清告懒得解释这种跨越了国界和一千多万条时间线都无法避免的互联网黑话,留下这句话便转身回了房间。
……
下午两点,秋叶原,一家播放着二次元萌系音乐的连锁咖啡店。
丰川清告提前十分钟到了。他点了杯黑咖,在等待的时间里,脑子里开始飞速调取关于日本轻小说编辑这个物种的“行业数据”。
临时学习,知己知彼,丰川清告也是了解日本出版界这条畸形的流水线了。
在日本,轻小说编辑(尤其是担当编辑,即Desk Editor)绝对是文化产业里最苦逼的“全职保姆”兼“包工头”。
他们的生态位极其微妙。
首先是极致的“社畜化”与工作边界的模糊。 别看邮件里称呼作者为“老师(Sensei)”,实际上在日本,轻小说作者绝大多数都是兼职——白天是便利店店员、IT程序员或者像丰川清告这样的学校老师,晚上才化身码字机。
这就导致编辑根本无法在正常的朝九晚五时间联系到作者。 于是,周末在咖啡厅见面、深夜十二点打电话催稿、甚至在作者家门口堵门,成了编辑的常态。他们的假期是薛定谔的假期,只要作者一拖稿,编辑的周末就瞬间蒸发。
丰川清告今天能把对方约出来,纯粹是因为对方已经默认了“周末=工作日”。
其次,是掌握生杀大权的“数据裁决者”。 日本的轻小说市场竞争惨烈至极,堪称养蛊。编辑每天的工作就是泡在“成为小说家吧(Narou)”或者“Kakuyomu”这样的Web小说网站上,像淘金客一样在一堆工业废料里寻找有潜力的爆款。
一旦看中,就会向编辑长提交“企划书”。从书名、封面画师的选定,到第一卷首印多少册,全由编辑部的数据模型和会议决定。在这个过程中,担当编辑就是作者与残酷市场之间的那堵墙。 他们会极其冷酷地对作者提出修改意见:“老师,现在的读者不喜欢苦大仇深,请在第三章加入一个对男主死心塌地的精灵兽耳娘。”或者“老师,这本销量预测不达标,请准备在两卷之内腰斩完结。” 腰斩,是悬在所有新人作者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书扑街了,作者卷铺盖走人;而编辑?他们只会揉揉发黑的眼圈,去网站上签下一个新人。
但毕竟不是审核说了算,作者觉得还好?
最后,是跨媒体企划(Media Mix)的“皮条客”。
实体出版只是轻小说压榨价值的第一步。一个优秀的编辑,其终极目标是把手中的IP推向漫画化(Comicalize),甚至是动画化(Anime adaptation)。
这需要编辑具备极强的人脉和商务谈判能力,去和漫画杂志主编扯皮,去和动画制作委员会(Production Committee)在酒桌上称兄道弟。
如果能带出一部动画化大热的作品,编辑就能在文库内部升职加薪,甚至单飞出去做制作人。但在此之前,他们拿着并不算丰厚的固定薪水,靠着咖啡和抗焦虑药物,在东京逼仄的格子间里维持着这座二次元梦工厂的运转。
“在这个产业链里,作者是产卵的母鸡,编辑是催产的农场主,而读者则是嗷嗷待哺的吃蛋客。”丰川清告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总结。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有些皱巴的廉价西装、眼袋大得快要掉到下巴上、头发略显稀疏的中年男人,拎着一个沉重的公文包,急匆匆地走进了咖啡店。他四处张望了一下,目光锁定了丰川清告这桌。
“请、请问……您是‘川’老师吗?”男人快步走过来,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深深地鞠了一躬,“初次见面,我是电击文库的编辑,后藤。周末打扰您,真是万分抱歉!”
我的笔名......行吧......丰川清告一边想着自己的笔名“子小川”,一边看着眼前这个标准的日式社畜,有些同病相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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