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烈的酒气涌了出来,熏得祥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阿强像扛麻袋一样,轻轻松松地把丰川清告架了出来。
“祥子小姐是吧?”
阿强打量了一眼眼前这个看起来还没读完博士的小姑娘,心里叹了口气。
作孽啊,这么精致的姑娘,住这种地方。
“人我就交给您了。放心,没出事,就是喝断片了。会长交代了,一定要安全送到。”
祥子看着那个软绵绵地挂在壮汉身上的男人。
他瘦了。
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哪怕穿着西装,也掩盖不住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沧桑。
这就是她的父亲。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后来却懦弱逃避的男人。
“谢谢。”
祥子咬着牙,伸出手,试图去扶住那个比她沉重得多的身体。
“哎哟,小心!”
阿强怕压坏了小姑娘,贴心地帮忙把丰川清告扶到了楼道口的台阶上坐下。
“那……我就先走了?要是他明天醒了不舒服,让他喝点蜂蜜水。”
阿强是个讲究人,没多问,也没多看,这种落魄豪门的戏码他见多了,知道这时候多看一眼都是对人家的冒犯。
他转身上车,尾灯划出一道红线,迅速消失在巷口。
只剩下父女俩,和满地的月光。
祥子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脏兮兮台阶上的父亲。
愤怒、委屈、思念、恨意……各种情绪像乱炖一样在胸口翻滚。
“你……你还知道回来……”
祥子哽咽着,想要踢他一脚,脚抬起来,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呕——”
丰川清告突然干呕了一声,身体一歪,差点滚下去。
祥子吓了一跳,本能地冲过去抱住他。
沉。
死沉死沉的。
可以说成是成年男性的重量,也是东京都生活的重量。
两人的距离拉近,祥子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混杂着烟草、陈年白酒,以及……某种廉价洗衣粉的味道。
“祥子……”
丰川清告半睁开眼,眼神迷离得没有焦距。
在酒精的致幻作用下,他仿佛看到了前世的太奶......又仿佛看到了原身记忆里那个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撒娇的小公主。
时空错乱,盗梦空间。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颤巍巍地,摸上了祥子的脸。
“别……别去拉车……”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要把心肺都咳出来的痛苦:
“爸爸……去搞钱……不让你去拉车……”
“那是一百六十八亿啊……不是一百六十八块……”
“祥子……别怕……天塌了……个子高的顶着……”
祥子的身体僵住了。
那只手掌很烫,很粗糙,甚至带着茧子,刮得她脸颊生疼。
但那温度,却顺着皮肤,一路烫到了她的心脏。
他知道?
他知道我在拉车?
原来他没有逃避……原来他一直都在……看着我吗?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终于决堤。
祥子死死地咬着丰川清告的西装领子,在这个弥漫着尿骚味和霉味的深夜楼道里,在这个被全世界遗弃的角落里,发出了压抑已久的哭声。
“笨蛋……笨蛋老爹……”
“你这段时间.......去哪了啊......”
“既然知道……那就快点……快点把家还给我啊……”
祥子的哭腔在深夜的寒风中显得支离破碎,像是一只被丢弃的小猫在呜咽。夜风卷起地上沾着泥水的废报纸,发出哗啦啦的嘲弄声,仿佛在笑话这对落魄到了极点的父女。
父女俩就这样依偎在散发着霉味和尿骚味的破旧台阶上,直到月亮都躲进了云层。
又过了一会儿,那股情绪的发泄劲儿过去了,现实的寒冷重新占据了上风。祥子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挣扎着起身。
若是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丰川家的大小姐,此刻怕是只能坐在地上哭着等管家。
但这段时间在歌舞伎町拉“黑人力车”的磨砺,虽然摧残了她的骄傲,却也实打实地给了她一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身板。
她咬着牙,架起丰川清告的一只胳膊,腰部发力——这是拉车时上坡的技巧。
“起!”
令人惊讶的是,这个曾经连小提琴琴盒都觉得沉的成年少女,竟然真的凭着那股子练出来的韧劲和九牛二虎之力,硬生生地把一个一米八几的中年男人给架了起来。
老旧的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惨叫,仿佛随时会断裂。
一步,两步。
祥子大腿的肌肉紧绷,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流下,滴在父亲昂贵的西装上。
她从未觉得父亲如此沉重,这重量不仅是肉体,更是如山般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一百六十八亿日元债务。
终于,挪到了二楼那间逼仄的单间。
她一脚踢开门,踉跄着几步,像卸货一样把丰川清告扔到了那床铺在榻榻米上的万年不晒的被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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