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驱散了山谷中的薄雾,也驱散了那一夜的阴霾和血腥,尽管空气中依然残留着淡淡的尘土气息。阳光照在每个人身上,带来微弱的暖意,也照出他们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褴褛的衣衫和掩不住的疲惫。
短暂休整后,必须离开这里。孩子们需要更稳妥的安置,伤者需要救治,尤其是岩山老人,气息微弱,必须尽快找到安稳的地方施救。
“走,回黑石寨。”百里烨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腾的气血,沉声说道。那里是目前最近的、也是唯一还算熟悉的落脚点。
队伍重新出发,气氛沉重而沉默。获救的孩童大多还在昏迷,被众人或背或抱,少数醒来的,也只是睁着惊恐茫然的双眼,不哭不闹,仿佛魂儿还没回来。岩山被用树枝和衣物做成的简易担架抬着,由两个苗人汉子小心运送。凤南衣和百里烨互相搀扶着走在队伍中间,小五和几个伤势较轻的弟子殿后,警惕着四周。
回程的路,比来时似乎更加漫长。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透支,让每一步都显得沉重。但归家的渴望(对黑石寨的苗人汉子而言)和肩上背负的生命,支撑着他们。
临近午时,黑石寨那熟悉的、依山而建的木楼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然而,寨中景象,却让所有人心里一沉。
昨夜的袭击和混乱,给这个宁静的苗寨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寨门歪斜,了望的木台塌了一半,几处木楼被烧毁,焦黑的痕迹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寨中空地上,残留着打斗的痕迹和干涸发黑的血迹。一些受伤的寨民相互搀扶着走动,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惶恐。看到他们回来,寨民们先是一惊,随即认出了阿木等人,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带着哭腔的欢呼,纷纷围了上来。
“阿木!你们回来了!”
“是岩山阿公!阿公怎么了?”
“孩子们!是我们的孩子!”
看到被救回来的孩子,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孩子的父母、亲人哭喊着扑上来,从众人手中接过自己的孩子,紧紧抱住,哭声、喊声、感谢声、庆幸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寨子。那悲喜交加的场景,让筋疲力尽的众人也忍不住眼眶发热。
“岩刚呢?寨主呢?”阿木顾不得自己的伤,抓住一个相熟的寨民急问。昨夜岩刚为了掩护众人突围,留下来断后,生死未卜。
“寨主……寨主在屋里……”那寨民脸色一黯,指了指寨子中央那座最大的木楼,低声道,“伤得很重……巫医在守着……”
阿木脸色一变,看向凤南衣和百里烨。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带我去看看。”凤南衣立刻道,顾不上休息,示意药王谷的弟子先将岩山老人和重伤员安顿好,自己则跟着阿木,快步走向岩刚的木楼。
木楼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岩刚躺在竹榻上,脸色是失血过多的惨白,嘴唇干裂发紫,胸前的伤口被厚厚的、浸透着草药的布条包裹着,但仍有暗红色的血渍不断渗出。他呼吸微弱,时断时续,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刺着简单纹路的老苗人(寨中巫医)正愁眉苦脸地守在一旁,看到阿木带着陌生人进来,连忙起身。
“阿刚哥!”阿木抢到榻前,看到岩刚的模样,这个憨直的汉子眼圈瞬间红了。
似乎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岩刚紧闭的眼皮颤动了几下,极为艰难地,缓缓睁开了一条缝。视线先是模糊,逐渐聚焦在阿木脸上,然后移向他身后的凤南衣和百里烨,最后,落在了门外隐约传来的、孩童的喧哗和亲人的哭笑声中。
他那双原本明亮锐利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充满了极致的疲惫,但听到那声音,看到眼前安然返回的众人,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欣慰笑意,艰难地爬上了他的嘴角。
“阿木……凤……凤姑娘……百里公子……”他声音微弱得如同耳语,每说一个字,胸口都剧烈起伏一下,引得布条下的伤口又渗出些血,“你们……回来了……好……好……孩子们……救回来了……我听到了……”
他喘了几口气,才继续道,目光转向凤南衣和百里烨,充满了感激和一种如释重负:“黑石寨……欠你们……一条命……谢谢……”
“岩刚寨主,别说话,保存体力。”凤南衣上前一步,在榻边坐下,示意巫医让开。她看着岩刚灰败的脸色和那不断渗血的伤口,心知不妙。她轻轻解开岩刚胸前染血的布条,当伤口暴露在眼前时,饶是她已有心理准备,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那伤口极深,几乎贯穿胸膛,边缘皮肉翻卷,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伤口周围的皮肉,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并且这紫黑色正以肉眼难以察觉、但确实存在的速度,缓慢地向四周健康的皮肉侵蚀、蔓延。伤口处没有普通伤口的红肿,反而隐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甜腥中带着腐朽的怪异气味,丝丝缕缕几乎看不见的黑气,从伤口的血肉中缓缓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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