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说得含糊,却让凤南衣心头狂跳。不该死的人?该死的人?他到底在找谁?是太子百里弘?还是……
“太子殿下,真的死了吗?”男人忽然问,灰蒙蒙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凤南衣,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凤南衣的心猛地一沉,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陛下已昭告天下,太子殿下于东宫大火中薨逝。金棺入殓,灵柩停于奉先殿。你说他死没死?”
男人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凤南衣,你很聪明,也够胆。可惜,你不该来这儿,更不该……搅和进这摊浑水里。”
他慢慢抬起手,那只手依旧苍白,手指细长,骨节分明。这一次,他没有攻击,只是伸出食指,虚空点了点凤南衣,又点了点地上周坤的尸体,点了点洞外隐约传来的、监工的吆喝和铁链拖曳声,最后,点了点头顶黑沉沉的岩壁。
“这下面埋着的,不止是矿石。”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像是在吟唱,又像是在念咒,“是血,是命,是见不得光的野心,是烧也烧不尽的贪婪。你闻到了吗?这空气里的味道。甜的,腻的,像腐烂的果子渗出的汁液,那是银子熔炼时发出的毒气,也是人心烂透了的味道。”
他向前又走了一步,几乎要贴到凤南衣面前。凤南衣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那层灰蒙蒙的、死水般的漠然,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越来越浓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
“百里烨比你聪明,他知道这里的水有多深,所以他躲起来了,躲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男人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却字字清晰,敲在凤南衣耳膜上,“可你,却自己送上门来。你以为,就凭你那点小聪明,和你怀里那几样破烂,就能在这潭浑水里摸到鱼?”
凤南衣浑身僵硬,后背紧紧抵着岩壁,冰冷的石头硌得生疼。他都知道!他知道她怀里揣着什么!他知道她所有的心思和盘算!
“你……”她喉咙发干,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到底是谁?”
“我?”男人退后半步,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温和的笑容,可那笑容,却比刚才戴着青铜鬼面时,更让人不寒而栗。
“我啊,只是一个收钱办事的。有人要这矿里的东西,有人要这山里的人,有人要这天下……不得安宁。我呢,就帮帮忙,顺便,捡点破烂。”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半幅被她扯下的破布帘,在手里漫不经心地卷着。
“你运气好,今天,我不太想杀人。”他抬眼,灰蒙蒙的目光落在凤南衣脸上,“尤其,是杀一个,可能还有点用处的人。”
“你放我走?”凤南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走?”男人笑了,这次笑出了声,那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在洞里回荡,格外刺耳,“你以为,这里是集市,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不再看她,而是转身,走到石桌旁,拿起那张青铜面具,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桌上。然后,他走到那个还睁着眼、躺在石床上一动不动的陌生男人身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按在了他的额头上。
“这个人,你认识吗?”他问,没回头。
凤南衣看向石床。那人依旧睁着眼,目光空洞地望着洞顶,对男人的触碰毫无反应,像一具还有呼吸的活尸。
“不认识。”她摇头。
“他姓王,叫王铁栓。是山那边王家村的铁匠,手艺不错,人也老实。三个月前,被征了徭役,来修这矿道。”男人的声音平平,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他家里有个瞎眼的老娘,一个痨病鬼婆娘,还有三个饿得皮包骨的孩子。他死了,他家也就散了。”
凤南衣看着床上那具“活尸”,心头一阵发冷。“你……对他做了什么?”
“没什么。”男人收回手,在衣襟上擦了擦,仿佛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就是问了他几个问题,他不肯说,就用了点小法子。现在,他什么都说了,可也什么都不知道了。挺好,清净。”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凤南衣,脸上依旧是那副平淡到近乎麻木的表情。
“现在,轮到你了,凤南衣。”
“两条路。”
“一,告诉我,谁让你来的,来干什么,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儿。然后,我送你下去,陪着王铁栓,还有外面那些骨头,一起清净。”
“二,什么都不说。我会用对王铁栓用的法子,对你用一遍。你会说的,迟早都会说。然后,我再把你送回京城,送到该送你的人手里。相信我,那时候,你会觉得,还不如死在这儿,陪着王铁栓,清净。”
他顿了顿,灰蒙蒙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怜悯的情绪,虽然那情绪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
“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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