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无伦次,像是被逼到绝境,慌不择路地抛出所有能抛出的东西,只为了换取一个渺茫的希望。
面具人似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和“坦白”弄得怔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刚才还硬气狡黠的人,突然就变得如此脆弱不堪。
“你知道兵符在哪儿?”他问,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凤南衣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顺着脏污的脸颊滑出两道白痕,“是我偷听到的,他和心腹说话……在书房……我躲在外面……听见了!”
她编得有鼻子有眼,时间地点人物俱全,还刻意模仿了当时偷听的心惊胆战。
面具人向前倾了倾身:“在哪儿?”
“你先让我见他!”凤南衣尖叫起来,像护崽的母兽,“不见到他,我一个字都不会说!你杀了我也不说!你折磨我我也不说!我要见他!现在就要见!”
她情绪激动,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起来可怜又可悲,完全是一个被感情冲昏头脑、走投无路的女人。
面具人看着她,很久,久到凤南衣几乎以为自己演过了头,快要撑不下去时,他终于缓缓直起身。
“好。”他吐出这个字,声音听不出情绪,“我带你去见他。”
凤南衣心头猛地一跳,不是喜悦,而是一股更深的寒意。他答应了?这么容易?
面具人已经转身,再次走向那扇挂着破布帘的小门。他掀开门帘,侧身,重复了那个“请”的手势。
“但愿,你不要后悔。”他说,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凤南衣抹了把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翻腾的情绪,抬脚,迈过了那道门槛。
门帘在身后落下,隔断了外面洞室昏黄的光线和浓重的血腥味。
眼前是一条狭窄的通道,比外面更暗,岩壁湿漉漉的,渗着水,滴滴答答,在死寂中格外清晰。通道不长,尽头隐约有光,是另一种光,更昏沉,更粘滞,像是从很深的、不见天日的地方透出来的。
面具人走在她前面,步子不紧不慢,黑袍下摆在潮湿的地面拖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凤南衣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冷汗。她袖子里藏着那半截断刀,怀里硬邦邦地硌着那几样东西。她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如果见到的是陷阱,如果是假的,她该怎么办?扑上去杀了这个人?还是……
通道到了尽头。
又是一个洞室,比外面那个略大,但更矮,更压抑。洞室中间,同样摆着一张石床,床上似乎躺着个人,盖着块辨不出颜色的破布。
石床旁边,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火如豆,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光影摇曳,将床上那人的轮廓勾勒得模糊不清,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一具尸体。
面具人在石床前停下,侧过身,让出视线。
“看吧。”他说,声音在狭窄的洞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空洞的回响,“你的太子殿下。”
凤南衣站在几步之外,脚像生了根,钉在地上。她看着石床上那个模糊的人形,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面具人似乎轻笑了一声。他慢慢弯下腰,伸出手,捏住那块破布的一角,然后,缓缓掀开。
油灯昏黄的光,落在那“人”脸上。
凤南衣的瞳孔,骤然缩紧。
那不是百里烨。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中年男人的脸,肤色蜡黄,双目紧闭,嘴唇青紫,颧骨高耸。脸上、脖颈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着脓水。他胸口微微起伏,证明还活着,但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这不是百里烨。
一丝一毫都不像。
面具人直起身,转向僵立当场的凤南衣。青铜面具在摇曳的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怎么?”他问,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残忍的愉悦,“不是你要见的太子殿下吗?失望了?”
凤南衣站在原地,像一尊骤然风化的石像。所有的血液,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期待和恐惧,都在看清那张脸的一刹那,被抽得干干净净。
假的。
全是假的。
扳指,画像,那些描述,那些细节……全都是假的,是诱饵,是陷阱,是为了撬开她嘴的谎言。
一股冰冷的、粘稠的寒意,从脚底板猛地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冻得她骨头缝都在咯吱作响。不是害怕,是后怕,是巨大的、几乎将她吞没的庆幸,紧接着,是滔天的、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怒火。
她被骗了。
被耍了。
像个傻子一样,被人用一根虚无的线,牵到了这绝地。
面具人欣赏着她脸上剧烈变幻的神色,从震惊,到茫然,到后怕,再到压抑不住的怒火。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有趣的戏码,低低地笑了起来。
“现在,”他笑够了,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金属摩擦的冰冷,“可以告诉我,兵符到底在哪儿了吗?或者说……你愿意换个地方,好好回忆一下?”
他往前踏了一步。
凤南衣几乎在同一时间,猛地向后退去,后背“砰”一声撞在冰冷湿滑的岩壁上。退无可退。
面具人又踏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他伸出手,那只曾轻易拧断周坤脖子、夹断她刀刃的手,缓缓朝她的脖颈探来。
“还是说,你想先尝尝,比死更奢侈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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