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南衣站在那儿,看着知秋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直到彻底看不见了,她才转过身,看向上游。
山谷很深,树很密,阳光照不进来,显得阴森森的。溪水哗啦啦地流,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响。
她蹲下身,掬了捧溪水,洗了把脸。水很凉,刺得皮肤生疼。疼好,疼让人清醒。
然后她把那块甲片,仔细地、用力地,按进腰带内侧的夹层里,贴着皮肉,冰凉的铁片很快被体温焐热。
匕首还在,插在靴筒里。
药粉还剩一点,贴身藏着。
干粮没了,水囊破了。
就这些了。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后背的伤还在疼,手臂上、脸上,被荆棘划出的口子,被汗水一浸,火辣辣的。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上游。
是那片被冲下来的甲片,是从哪里来的,是谁的,发生了什么。
她沿着溪水,逆流而上。
路很难走。溪边没有路,全是乱石、杂草、横生的树枝。水汽重,石头上长满滑腻的青苔,一脚踩上去,随时可能滑倒。水声掩盖了其他声音,她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听清林子里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动静。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溪水变窄了,水势也急了,哗啦啦的,溅起的水花打在脸上,冰凉。
前面是一处断崖,溪水从崖上冲下来,形成一道不大的瀑布。瀑布下面有个水潭,潭水碧绿,深不见底。
断崖很高,很陡,爬是爬不上去的。
凤南衣绕着水潭走了一圈,在潭边的乱石堆里,她又发现了一块甲片。
和之前那块一模一样,鹰的纹路,镂空的眼。
不止一块。
在更远一点的草丛里,她又找到一片。
接着是第四片,第五片……
零零散散,像是被人一路走,一路掉,然后被溪水冲得到处都是。
凤南衣的心跳越来越快。
她弯腰,在草丛里、石缝里仔细翻找。水潭边的泥土松软,脚印杂乱,有人脚印,也有马蹄印,还有……拖拽的痕迹。
痕迹很新鲜,最多不过两三天。
她顺着拖拽的痕迹往林子深处走。
痕迹断断续续,时有时无,但大致方向是往山谷的东北角去。那里树木更密,光线更暗,连鸟叫声都稀疏了。
空气里有股味道。
很淡,混在草木的清香和水汽里,几乎闻不出来。
但凤南衣闻到了。
是血。
干涸的血,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似的味道。
她停下脚步,蹲下身,拨开一层落叶。
落叶底下,泥土是暗红色的。
她用手指捻起一点,凑到鼻尖。
是血,渗进土里的血,已经发黑了。
不止一处。
往前几步,又是一滩。再往前,树干上有喷溅状的血点,不高,像是人受伤倒地时溅上去的。
凤南衣站起来,手按在匕首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树林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血的气息也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混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她拨开最后一丛挡路的灌木。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林间空地,不大,但很平整,像是被人特意清理出来的。
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首。
不,不是尸首。
是残肢断臂。
没有一具是完整的。有的没了头,有的少了胳膊腿,有的被开膛破肚,内脏流了一地。血浸透了泥土,把那一小片地染成了黑红色。苍蝇嗡嗡地飞,落在那些残破的肢体上,贪婪地吮吸。
凤南衣站在原地,浑身的血,一点点冷下去。
她见过死人,很多死人。战场上,乱葬岗,疫病村,她见过比这更惨的。
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她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因为她看见,那些残破的肢体上,有些还挂着破碎的甲胄。
暗色的铁甲,上面有鹰的纹路。
百里烨的亲卫营。
全军覆没。
凤南衣一步步走过去,踩在粘稠的血泥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蹲下身,翻看一具还算完整的尸首。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已经腐烂了,看不清模样,但身上的盔甲,确实是亲卫营的制式。心口一个窟窿,是弩箭射的,从前胸进,后背出,一击毙命。
她又去看另一具。这一具半边身子都没了,像是被什么重物砸烂的。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刀,刀身上有崩口,卷了刃。
第三具,第四具……
她看得很仔细,一具一具地看,强迫自己看,把每一处伤口,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箭伤,刀伤,钝器击打伤,还有……火烧的痕迹。
不是一个人干的。
是一群人,有备而来,围剿了这里。
而且,时间不对。
尸首的腐烂程度,至少是七八天前的事了。可阿弃说,挖山的声音,是前几天才听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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