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碗中,那点微不可见的毒物残留,竟然冒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淡灰色烟气,随即迅速消融、挥发,最后碗底只剩下一点点极其微小的、灰白色的灰烬。
而赤血莲的粉末,颜色似乎也黯淡了那么一丝。
凤南衣的心脏狂跳起来。
有用!赤血莲确实能克制甚至“燃烧”掉这种毒!但与此同时,赤血莲的药性似乎也在对抗中被消耗了。
这验证了古籍的说法。但如何控制这个“燃烧”的过程,使其刚好清除毒素,又不至于过度消耗赤血莲的药力,或者因反应过于剧烈而伤及皇帝心脉?
她需要找到一种“缓冲”和“引导”。
她开始一样一样地试验手头有的、可能具备调和、护卫作用的药材。三七、丹参、灵芝、雪莲、甚至几味温和的补药……她用更小的剂量,更谨慎的方法,观察它们与那微量毒物、微量赤血莲之间的反应。
时间在一次次微小的试验中飞速流逝。窗外天色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
第二天,也过去了。
凤南衣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色憔悴得吓人,但她整个人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极度疲惫,又极度兴奋。她的全部精神都凝聚在眼前的瓶罐和那一点点不断变化的粉末、汁液上。
她发现,一味产自北地雪山、名为“冰魄草”的罕见药材,其汁液能在一定程度上包裹、缓和赤血莲的至阳药性,使其释放得更温和、更持久。而百年以上的老山参须,其磅礴的生气,似乎能护住心脉核心,形成一层微弱的保护。
但这还不够。冰魄草过于寒凉,与赤血莲属性相冲,需用另一味至阳的“烈阳果”来调和,而烈阳果又过于燥热,需辅以滋阴的“玉髓芝”……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就像一个最精密的工匠,在调配一个绝不能出错的、关乎生死的天平。左边是蚀心散的阴寒之毒,右边是赤血莲的至阳之气,而她需要用其他药材,小心翼翼地增减砝码,让这个天平在皇帝脆弱的心脉上,达到完美的、短暂的平衡,从而将毒素中和、拔除。
又一个深夜来临。
炭炉里的火苗静静燃烧,映着凤南衣苍白专注的脸。她面前摊开着十几张纸,上面画满了各种药材组合、相生相克的符号和推演过程。有些地方被朱笔划掉,有些地方打着问号,只有最中间的一张纸上,一个初步的、胆大包天的方子雏形,渐渐清晰。
主药:赤血莲(干品,全部)。
辅药一:冰魄草汁(三滴,用以包裹缓和赤血莲药性)。
辅药二:烈阳果粉末(一分,中和冰魄草寒性,激发赤血莲阳性)。
辅药三:玉髓芝粉末(一分,滋阴润燥,防止药性过烈伤及肺腑)。
辅药四:百年老参须(三钱,护住心脉根本,提供生机支撑)。
引药:金线莲汁(两滴,引导诸药药力精准归于心脉)。
药引:无根晨露(一杯,化开药力,需在寅时三刻,阴阳交替之际服用)。
这是一个极度复杂、极度冒险的方子。药材属性彼此冲突又需调和,剂量要求精确到“分”、“滴”,对熬制的火候、顺序、时间,更是苛刻到极致。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让良药变毒药,瞬间要了皇帝的命。
而且,最致命的问题是——赤血莲的量,太少了。按照她的推演,这点干品赤血莲的药力,即便在冰魄草的缓和下,要完全清除皇帝心脉中盘踞的“蚀心散”,也仅仅只是勉强够用,甚至可能还差一线。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一线之差,可能就是生死之别。
凤南衣盯着那个方子,盯着“赤血莲(干品,全部)”那几个字,久久不语。
全部用上,孤注一掷。成功了,皇帝或许能捡回一条命,但身体必然元气大伤,需要漫长的时间调养。失败了……那就是药石罔效,立刻毙命。
而如果不用,或者减少用量,皇帝肯定撑不过毒发。
没有第三条路。
殿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已经是寅时初了。
距离百里烨那颗药丸压制的最后时限,只剩下不到十二个时辰。
凤南衣缓缓抬起头,望向内殿的方向。隔着门扉,她仿佛能听到皇帝那艰难而微弱的呼吸声。
她收回目光,看向面前摇曳的烛火,又看向纸上那个赌命般的方子。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方子的最下方,用力写下一个字——
“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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