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在夜色里滑行,像水鬼。
船老大姓胡,满脸横肉,左颊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他不多话,只闷头摇橹,眼睛却时不时瞟向舱里的三个人。
一个重伤的,一个老头,一个年轻女子。
还有那块令牌——玄铁铸的,刻着龙纹。宫里禁卫军统领的令牌,见令如见人。
胡老大在运河上跑了半辈子私盐,黑白两道都见过。但拿着禁军统领令牌、浑身是血、半夜要船去幽州的,头一回见。
他知道,这趟活儿,烫手。
可令牌是真的,给的钱也是真的——十两金子,够他跑十趟私盐。
他咬咬牙,接了。
船行一夜,天蒙蒙亮时,进了运河主道。
两岸开始出现零星灯火,早起渔船的桨声,码头苦力的号子声,隔着水雾飘过来。
舱里,百里烨醒了。
他睁开眼,先看到的是凤南衣靠着舱壁打盹的侧脸。晨光透过船篷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蹙着,手里还攥着他的衣角。
百里烨没动。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直到船身轻轻一晃,凤南衣惊醒,对上他的视线。
“你醒了?”她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伸手探他额头,“还好,没发烧。”
百里烨任她探,目光却落在她磨破的手指和手背上新增的擦伤上。
“疼吗?”他问。
凤南衣愣了一下,才明白他问的是伤口。她摇摇头,缩回手:“小伤。”
船头传来胡老大的声音:“几位客官,前面是临河镇,要停吗?补点干粮淡水。”
百里烨和凤南衣对视一眼。
“不停。”百里烨扬声道,“直接过。”
“好嘞。”胡老大应着,心里却犯嘀咕。不停码头,是怕人看见?
船过临河镇,速度慢了下来——前面有巡检的官船拦河设卡。
“糟了。”胡老大压低声音,“是幽云卫。”
百里烨瞳孔一缩。
凤南衣掀开一线船帘往外看。只见两艘官船横在河心,船上站着黑衣黑甲的士兵,正是幽云卫的打扮。他们挨个检查过往船只,查得很细。
“能绕吗?”百里烨问。
“绕不了。”胡老大苦笑,“这段河道窄,就这一条道。”
“那就硬闯。”秦烈忽然开口,手按上了腰间——那里藏着把短刀。
“闯不过。”百里烨按住他,“幽云卫有弓箭手,船一靠近就成了靶子。”
“那怎么办?”凤南衣急道。
百里烨沉吟片刻,看向凤南衣:“你还有多少药材?”
凤南衣摸了摸怀中仅剩的几个油纸包:“止血草,解毒根,还有一点迷魂散。”
“迷魂散够放倒多少人?”
“最多……五六个。”
不够。岸上至少二十个幽云卫。
船舱里一时寂静。只有摇橹的水声,和越来越近的呼喝声。
“靠边,查船——!”幽云卫的喊声已清晰可闻。
胡老大脸色发白,看向百里烨:“客官,这……”
百里烨没说话。他盯着越来越近的官船,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
一下,两下。
忽然,他抬头:“胡老大,你船上有没有酒?”
“有,有!跑船的哪能不备酒!”胡老大连忙从舱底拖出一个小酒坛。
百里烨接过,拍开泥封,浓烈的酒气涌出。他看向凤南衣:“迷魂散,溶进酒里,药效会打折扣吗?”
凤南衣眼睛一亮:“不会!反而更容易扩散!”
百里烨点头,将酒坛递给胡老大:“泼在船头船尾,越多越好。”
胡老大不明所以,但照做了。浓烈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你们,”百里烨看向凤南衣和秦烈,“躺下,装病。”
两人立刻躺倒。凤南衣还顺手扯乱了自己的头发,在脸上抹了把灰。
船,靠上了官船。
“什么人?去哪儿的?”一个幽云卫小头目跳上乌篷船,皱眉捂着鼻子,“怎么这么大酒味?”
胡老大点头哈腰:“军爷,小的是跑私盐的,这不……昨儿个喝多了,还没醒酒呢。”
“私盐?”小头目眼神一厉,“搜!”
几个幽云卫跳上船,掀帘进舱。
舱里酒气更重,还混着一股酸臭味——凤南衣偷偷把一点解毒根揉碎了,那味道冲鼻得很。
三个幽云卫被熏得直皱眉。他们看见舱里躺着三个人,两个昏迷不醒,一个老头有气无力地哼哼。
“怎么回事?”小头目捂着鼻子问。
“瘟疫!”胡老大哭丧着脸,“昨儿在龙王庙歇脚,遇上几个逃难的,说北边闹瘟疫。这不,我家老少爷们就染上了!军爷您行行好,让我们过去吧,得赶紧找大夫啊!”
瘟疫?
几个幽云卫脸色大变,齐齐后退一步。
北境确实在打仗,死人多了,闹瘟疫不稀奇。
“滚滚滚!”小头目嫌恶地摆手,“赶紧走!别传染给老子!”
“哎,哎!多谢军爷!”胡老大千恩万谢,赶紧摇橹开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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