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大将军回京的消息,是秋月带进来的。
那天凤南衣正在给皇后请脉,秋月站在殿外,等里头说完了话,才掀帘子进来,屈膝行礼:“县主,秦大将军午时抵京,皇上在麟德殿设宴,请您也去。”
凤南衣收回手,看向皇后。
皇后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闻言点点头:“是该去。秦将军镇守北境多年,劳苦功高。他女儿秦昭雪……本宫记得,今年该十七了?”
“是。”秋月道,“秦姑娘是秦将军独女,自幼跟着父亲在边关长大,骑射功夫了得,性子也……爽利。”
爽利。
宫里头用这个词形容姑娘家,多半不是什么好话。
凤南衣心里有了数。
回慈宁宫换衣裳时,秋月一边给她挑首饰,一边低声说:“太后娘娘让奴婢提醒县主,今晚的宴,怕是宴无好宴。”
“怎么说?”
“秦将军手里握着十万京畿守军,太子……一直想拉拢。”秋月声音压得更低,“秦姑娘这次回京,不少人盯着呢。”
凤南衣懂了。
联姻。
太子想娶秦昭雪,借秦家的兵权,稳固自己的地位。
“那秦将军的意思呢?”
“秦将军没表态。”秋月摇头,“但秦姑娘的性子……听说在边关的时候,提亲的人踏破门槛,她一个都没应。放话说,要嫁就嫁顶天立地的英雄,要么,就不嫁。”
凤南衣挑了支素银簪子,插在发间。
“那今晚,可有好戏看了。”
麟德殿里,灯火通明。
皇上和太后还没到,殿里已经坐满了人。文官一列,武官一列,皇亲国戚坐在上首。叶丞相称病没来,叶贵妃还在禁足,太子坐在左下首第一位,脸色不大好看。
凤南衣的位置在中段,不显眼,但也能看清全场。
她刚落座,就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
抬头,正对上太子的眼睛。
阴沉沉的,像毒蛇。
凤南衣移开目光,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
茶还没喝完,外头就传来通报声:
“秦大将军到——”
殿里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扭头看向门口。
先进来的是秦大将军秦烈。五十来岁,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虎目,一身铠甲还没卸,走起路来铿锵作响。往那儿一站,一股沙场血气压都压不住。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是个穿红衣的姑娘。
火一样的红。
不是宫装那种规规矩矩的红,是边关落日那种烧透了的、泼辣辣的红。红衣黑靴,头发高高束成马尾,没戴什么首饰,只在鬓边簪了朵小小的金丝绒花。
她跟着秦烈走进来,步子迈得大,腰背挺得直,眼睛亮得像星子,一点儿没有京城贵女的扭捏。就那么坦坦荡荡地,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走到御前,行礼。
“臣女秦昭雪,参见皇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声音清亮,脆生生的。
皇上笑了:“起来吧。早听说秦卿有个英姿飒爽的女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秦昭雪起身,抬起头。
目光在殿里扫了一圈,掠过太子,掠过一众皇子,最后,落在凤南衣身上。
停了停。
然后,她笑了。
不是贵女那种抿着嘴的笑,是大大方方、露出牙齿的笑。笑得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凤南衣也朝她微微颔首。
宴席开始。
酒过三巡,皇上和秦烈聊起北境军务,殿里气氛热络起来。太子忽然起身,举着酒杯走到秦烈面前。
“秦将军戍边多年,劳苦功高。本宫敬将军一杯。”
秦烈连忙起身:“殿下折煞老臣了。”
两人饮了酒,太子却没走。他转向秦昭雪,笑容温和:“秦姑娘常年随父戍边,巾帼不让须眉,实在令人钦佩。不知此番回京,可还习惯?”
秦昭雪站起来,抱拳——是军中的抱拳礼。
“回殿下,京城繁华,自是极好。只是臣女在边关野惯了,怕是学不来京中闺秀的做派。”
话说得直,却也不失礼。
太子笑容不变:“姑娘说笑了。以姑娘的家世才貌,留在京中,定能觅得良配。”
这话一出,殿里静了静。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太子这是在抛橄榄枝了。
秦烈端着酒杯,没说话。
秦昭雪却笑了。
她笑起来真好看,像雪地里燃起一捧火,亮得灼人。
“殿下谬赞了。”她说,声音还是清亮亮的,“臣女性子野,心也野。京中规矩多,臣女待不惯。等父亲述职完毕,臣女还是要随父亲回北境的。”
太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姑娘说笑了。北境苦寒,哪比得上京城安逸。”
“安逸是好。”秦昭雪点点头,话锋一转,“可臣女从小在边关长大,看惯了黄沙落日,喝惯了烈酒风霜。真要臣女关在这四方城里,每日赏花扑蝶,吟诗作对……怕是要闷出病来。”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太子,眼神干净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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