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南衣跪在地上,垂着眼,看着那些散落的信纸。
朱砂微量,徐徐图之。
八个字。
字字诛心。
“叶文忠。”皇帝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朕只问你一句——这些事,是你一人所为,还是有人指使?”
这话毒。
毒到叶丞相猛地睁开了眼。
毒到叶贵妃指甲掐进了掌心,血丝渗出来。
毒到太子脸色惨白如纸。
叶文忠抬起头,看看皇帝,又看看叶丞相,再看看太子。眼神慌乱,绝望,像掉进陷阱的野兽。
他张了张嘴。
“是……是臣一人所为。”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臣、臣鬼迷心窍,想巴结贵妃娘娘,所以……所以擅作主张。与丞相无关,与太子无关,与贵妃娘娘……也无关。”
他认了。
把所有的罪,都揽到了自己一个人身上。
叶丞相闭上了眼,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叶贵妃轻轻吐出一口气。
太子紧绷的下颌线,也缓和了。
凤南衣心里冷笑。
弃车保帅。
叶家惯用的伎俩,一点没变。
“好。”皇帝点头,“既然你认了,那朕就依律处置。叶文忠,身为吏部尚书,勾结太医,谋害皇后,构陷同僚,数罪并罚——革去所有官职,抄没家产,三日后,午门问斩。”
斩字出口,叶文忠身子一软,彻底瘫倒。
侍卫拖着他往外走,他像是突然醒了,挣扎起来,嘶声大喊:“皇上!皇上饶命啊!臣、臣都是……”
话没说完,被侍卫死死捂住了嘴,拖了出去。
喊声渐远,最后只剩风声。
殿里又静下来。
皇帝的目光,转向叶丞相。
“叶相。”他声音很轻,“你教出来的好弟弟。”
叶丞相重重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砰的一声闷响:“臣教弟无方,愧对圣恩,请皇上责罚!”
“你是该罚。”皇帝淡淡道,“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个月。这三个月,朝中事务,交给张阁老暂代。”
夺权。
明晃晃的夺权。
叶丞相身子晃了晃,却还是磕头:“臣……领旨谢恩。”
“至于你。”皇帝看向叶贵妃。
叶贵妃脸色一白,伏下身去。
“后宫之事,本不该朕多问。”皇帝顿了顿,“但皇后凤体受损,你难辞其咎。即日起,降为妃,禁足长春宫,非诏不得出。”
降位,禁足。
叶贵妃指甲掐进肉里,鲜血顺着手腕淌下来,却只能咬牙:“臣妾……领旨。”
最后,皇帝看向太子。
太子立刻跪下:“儿臣御下不严,请父皇责罚!”
“你是该好好反省。”皇帝看着他,“东宫侍卫擅围慈宁宫,是谁的主意?”
太子额头抵地:“是……是儿臣考虑不周,担心刘太医一案波及凤县主,才出此下策。儿臣知错。”
“考虑不周?”皇帝笑了,“朕看你是考虑得太周到了。从今日起,东宫侍卫统领换人。你,给朕好好读读《资治通鉴》,想想什么叫君臣,什么叫母子!”
这话重了。
重得太子浑身一颤:“儿臣……遵旨。”
处置完了。
一个斩首,一个夺权,一个降位,一个申斥。
雷霆万钧,却又留了余地。
皇帝这才看向凤南衣。
“凤南衣。”
“臣女在。”
“你受委屈了。”皇帝声音缓和下来,“即日起,解除禁足。朕封你为嘉懿县主,赐黄金百两,明珠十斛,以作安抚。”
县主。
从无品级的“凤县主”,到有正式封号、可享食邑的“嘉懿县主”。
虽然只是从虚名到实衔的一小步,但在宫里,这一步,是天壤之别。
凤南衣磕头:“臣女谢皇上恩典。”
“起来吧。”皇帝摆摆手,脸上露出疲惫,“都退下。”
众人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走出乾元殿时,外头阳光正好。
刺得人眼睛生疼。
凤南衣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初夏草木疯长的气息,混着宫墙砖石被晒热的味道。
自由的味道。
李铁跟在她身后出来,低声道:“县主,王太医的女儿……”
“安顿好。”凤南衣没回头,“找最好的大夫,需要什么药,去济世堂找钱掌柜。”
“是。”
“还有,”凤南衣顿了顿,“刘太医的家人,暗中照拂一二。罪不及妻孥。”
李铁愣了愣,随即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凤南衣走下台阶。
一步,又一步。
脚步稳得像尺子量过。
走到宫道拐角时,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乾元殿。
殿宇巍峨,金瓦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像一座巨大的、华丽的牢笼。
可今天,她从那牢笼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虽然小,但足够了。
足够她喘口气,足够她站稳脚,足够她……把母亲手札上那行小字,变成扎进叶家心口的刀子。
“县主。”秋月从后面追上来,眼睛红红的,“太后娘娘让您过去一趟。”
凤南衣点头:“走吧。”
慈宁宫里,太后歪在暖榻上,正在喝参汤。
见凤南衣进来,她放下碗,笑了笑:“赢了?”
“托太后的福。”凤南衣行礼。
“不是托哀家的福。”太后看着她,眼神复杂,“是你自己有本事。哀家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没这么狠。”
凤南衣垂眼:“臣女只是不想任人宰割。”
“不想任人宰割,就得学会宰割别人。”太后慢悠悠地说,“今天这一局,你赢了。但叶家没倒,太子没倒,叶贵妃……也还活着。”
她顿了顿。
“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凤南衣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臣女知道。”
“知道就好。”太后摆摆手,“去吧,回去歇着。折腾了这些天,你也累了。”
凤南衣告退。
走出慈宁宫时,天色将晚。
夕阳把宫墙染成一片血色,连绵不绝,像烧起来的天。
她站在宫门前,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朝着自己那座小小的偏殿走去。
背影挺直。
像一杆刚刚淬过火、磨过刃的枪。
而枪尖所指,是更深的夜,更烈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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