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站起身想说些什么。
但一只布满厚实老茧的有力大手却先一步抬起稳稳地按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将他按回了座位。
是苏烈。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仿佛要将满屋的沉郁与胸中的块垒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去。
紧握的拳头也终于一点点松开,指节上那骇人的青白色渐渐褪去,恢复了古铜的肤色。
眼中那灼人的怒火也被他强行压入眼底深处,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残酒,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凛冽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似乎也驱散了些许盘踞在心头的阴霾。
放下酒杯,苏烈沉声开口道。
“不必安慰我,公润。”
他的目光掠过陆泽,又看了看一旁目含关切的花木兰。
“我心里清楚。陛下这次……能重新启用我,让我独镇一方,担此北境重任……”
他顿了顿,看向陆泽,眼神复杂,有感激,也有一丝不愿让对方为难的体贴。
“你……定是在陛下面前,为我说了话,出了力气的。”
陆泽心头一热,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否认,出力气倒是出了,只不过是在另一个地方出都。
可苏烈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让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苏烈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摆了摆手,阻止了他还没开口的辩白,语气更加笃定。
“你我兄弟,生死之交,这些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
“我苏烈心中,的确有恨,有痛,有不甘……这份债,只要那二人尚在世间,我便永不会忘。”
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望向了北方,那是他即将奔赴的疆场。
“但轻重缓急,家国大义,我分得清。”
“北境安危关乎大唐国本,关乎千万黎民。陛下能将如此重任,托付于我这个戴罪之身,”
他自嘲般地微微扯了扯嘴角,随即神色一肃,斩钉截铁。
“我苏烈,在此立誓,必竭尽所能,不负此托!”
“绝不会因私废公,意气用事。你,还有木兰,都放心吧。”
看着陆泽与花木兰紧绷的肩头终于松缓下来,苏烈眉宇间的郁结也随之淡去几分。
他重新落座,木椅与地面摩擦出轻微声响,指尖抚过冰凉的酒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
只是心中却暗自失笑。
明明起初是这两人忧心忡忡想宽解自己,怎么聊着聊着,倒成了自己反过来安慰他们了?
不过看着桌案上三人的酒杯再次泛起涟漪,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沉闷的压抑。
“对了……”
苏烈执杯的手一顿,眉峰微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
他目光直直落在正低头给花木兰添酒的陆泽身上,语气里带上了促狭:
“公润,你说你也是。如今身居冠军侯之位,权倾朝野,怎么就这么久了正妻之位还空悬着?”
他故意顿了顿,笑着打趣道:
“莫不是在等千窟城的伽罗姑娘?”
“噗——!”
陆泽刚含入口中的酒液猛地喷了出来,尽数溅在身前光洁的桌面上。
好在花木兰和苏烈都及时护住了自己面前的酒杯。
陆泽慌忙抬手擦了擦嘴角,耳根泛起淡淡的红晕,看向苏烈的眼神里满是无奈:
“苏烈哥,你就别打趣我了!我跟伽罗真的没什么,不过是萍水相逢,顺手帮了些忙罢了。”
“我看不对哦!”
一旁的花木兰立刻放下自己手中的酒杯,双手抱胸,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当初你还在都护府那边驻守的时候,人家伽罗可是隔三差五就带着千窟城的特产来看你。结果你个愣头青,硬生生把人家的心意当成普通的答谢——”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
“这都没能得手,真是浪费了天赐的良缘!”
陆泽被两人一唱一和说得有些窘迫,只能拿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干笑着转移话题:
“缘分这东西,强求不得。”
当初救援云中之后,陆泽奉命在都护府驻守了一段时间。
有次巡逻时,忽然听闻千窟城方向传来厮杀声。
想起千窟城向来与大唐交好,陆泽便毫不犹豫地带兵驰援。
抵达时,朔组织的人已经攻进了千窟城。
他率军从侧翼突袭,顷刻间便杀退朔组织的人,救下了被困的千窟城城主,也因此与伽罗相识。
后来伽罗数次前往长城探望,只是那时的他一门心思都是战斗爽,没心思搭理这些。
如今回想起来,陆泽心中难免有些唏嘘。
家中已有王昭君和杨玉环,皇宫里还有武则天……再来几个他是真的顶不住了,哪怕有首领陆泽给的药剂。
反正接下来还要前往北方边境巡视。
若真有缘分,想必总会再见的。
......
在花木兰与苏烈的打趣声中,窗外的夜色已经悄然爬上了天空。
铜壶滴漏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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