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侧席上一片惋惜的嘘声。那个开赌局的北境弟子捂着脸哀嚎了一声,被散修大叔又拍了一巴掌。
正北偏东陪座上,鹤怀瑾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停。他把茶杯放下,对身边的裴度低声说了句什么。裴度点头,在纸上记了一笔。
阿茗站起来,朝顾长钧拱手。
顾长钧收起长枪抱拳回礼,走下擂台。经过执事席时对同伴说了句“他第七枪重心没调整好”,同伴点头附和。
没有人注意到阿茗在单膝点地时呼吸平稳如常。
也没有人注意到他锁骨上那道血线在走下擂台时已经不流血了。
柳清辞站在东侧席旁边,手里拿的不是茶杯,是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帕。她低头看着他锁骨上那道已经不流血的伤口,手里的白帕递到一半。
停了。
她迅速把帕子收回去,从旁边小几上端起早就备好的细瓷茶杯。
“顾长钧的枪比程锋的剑快,比你昨天遇到的手刀更密。你的通窍境基本功够用,输的不是境界,是节奏。”
她把茶杯放在他面前,又从袖中取出一小盒金疮药放在茶杯旁边。瓷盒,封口还没开。
“岳州特产的止血散,很管用。你——”
她的话没说完。
正北主位那边传来椅子被推开的轻微响声。
月从观礼台上走下来。她穿过人群,步伐不快,但每走一步周围的人就自动让开一条通道。她走到东侧席,站在阿茗面前,低头看着他锁骨上那道血线。
周围鸦雀无声。刚才还在惋惜的几个北境弟子同时噤声,坐在旁边的散修也低下头假装系鞋带。
柳清辞退后半步,把托盘抱在胸前,垂下眼睑。
月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过那道伤口边缘。她看着指尖上沾到的一小片半干血迹,动作很轻,但目光很冷。
不是对他冷。是对伤口冷。对“他受伤了”这件事冷。
她刚才没有第一时间冲下来,在座位上停了片刻。那个片刻是留给鹤怀瑾看的——权衡“妖帝当众关心弟弟”和“妖帝保持冷漠”之间的分寸。
权衡本身就是裂痕。
“轻重都分不清就别上来了。”月把拇指上的血迹在帕子上擦干净,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地传到周围所有人的耳朵里,“你离我当初带你出来时的标准差太远。”
说完转身走了。从站起来走到东侧席,到转身离开,全程不过片刻。
阿茗从地上捡起那片被枪尖割掉的衣料,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周围观众的目光在他和月离去的背影之间来回弹跳。
刚才那一幕,足够他们回客栈跟同伴复述三天。
小霜跟着月走了几步,又跑回来。她把一块桂花糕放在阿茗手边,低头看了看他锁骨上那道已经不流血的伤口,把布老虎翻过来让歪眼睛朝上对着他。
“不严重。”她压低声音,“那个女的刚才递帕子递到一半又收回去了,是因为姐姐站起来了。我看到的。姐姐肯定也看到了。桂花糕你吃,那个女的的药你别擦。”
说完抱着布老虎追上去。
鹤怀瑾没有离开。他坐在正北偏东陪座上,远远看着东侧席。
月站起来、走过去、查看伤口、丢下一句冷话转身离开——这一幕不需要任何情报分析。每一个细节都在说同一句话:月对阿茗的在意,比她表现出来的多得多。
但她不会拉下脸去关心他。
“茗公子连越两级打到第三轮,不容易了。”鹤怀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惋惜,对身边的裴度说,“给他多送些疗伤的丹药,客栈那边也关照一下。另外——通窍境能扛凝神中期七枪,这份承受力可惜了。若有人指点他节奏上的短板,下次论道大会他未必不能走更远。”
他这话是故意说给旁边的礼部官员听的。
这就是他要的:一个在三轮之内就力竭落败的通窍境人族少年。需要指点。也容易拉拢。
阿茗在东侧席上把桂花糕吃完,那盒金疮药放进袖子里,手背擦过锁骨上的伤口。血已经凝了,不深,不用缝。旧短衫领口被枪尖挑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
他站起来朝会场外走去。
墨竹客栈对面的茶摊今天少了几个客人,那个戴斗笠的秘府探子还在,摆在面前的茶碗只喝了一口。他走进客栈大门时正好碰见裴度派来送丹药的小吏,接过来道了声谢,面色如常地走进房间,关上门。
他把丹药放在桌上,没有打开。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韩昭传进来的纸条,就着窗边的光又看了一遍。
鹤怀瑾今天在会场上说的那句“若有人指点他节奏上的短板”,赫然正是纸条上预判过的内容之一。
韩昭在秘府的眼线比任何人想的都深。
纸条在烛火上烧了。阿茗推开窗透气,锁骨上的伤口在晚风里微微发凉,已经完全结痂了。
戏已开场。他和月各自站在鹤怀瑾以为的那条裂缝两边,等着他往里面塞更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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