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
地下三层。
连火把都不愿意好好烧的地方,火苗被阴风扯得东倒西歪,墙壁上常年渗着水,空气里全是铁锈和腐烂的味道。
凌天换了一身黑衣,带着周奎,顺着石阶一步步往下走。
每下一层,温度就低一截。
到了最底层,两名锦衣卫守在一扇铁门前,见了凌天,单膝跪地。
“大人,犯人自关进来后,一口水没喝,一句话没说。”
“倒是笑了好几回,挺瘆人的。”
凌天“嗯”了一声,推门进去。
铁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没有窗,四面石墙上钉着铁环,铁链从墙上垂下来,拴着一个人。
文先生。
准确地说,是曾经的夜枭智囊,代号“文先生”的文远。
他还穿着那身被熏黑的文士袍,头发散了,脸上沾着灰,狼狈得不像个幕后操盘手,倒像个被雨淋透的落魄书生。
但那双眼睛还活着。
阴鸷,冷静,盯着走进来的凌天,甚至还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地面。
“坐?”
文先生居然还有心思客气。
凌天没坐,靠在对面墙上,抱着胳膊打量他。
“你比我想的年轻。”文先生开口,声音沙哑,但条理分明,“我以为能让陈家翻船的人,怎么也该是四五十岁的老狐狸,没想到,是个毛头小子。”
“巧了,我也以为夜枭的智囊,怎么也该是个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凌天看了看他被铁链磨破的手腕,“没想到,也就这样。”
文先生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你来问‘鸟主’的事?”
凌天点头。
“省了吧。”文先生歪了歪脑袋,铁链哗啦响了一声,“我要是能说,在山上就说了,何必等到这儿?”
“不是不能,是不敢。”
文先生的笑僵了一瞬。
凌天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递到他面前。
纸上只有三行字。
文先生扫了一眼,瞳孔急剧收缩。
“这是……”
“你藏在苏州老家祠堂地砖下面的东西。”凌天把纸收回来,重新叠好,塞回袖中,“你以为你把过去埋得很深,可你忘了,你当年被先帝救下的时候,经手的人里面,有一个姓赵的太监。”
文先生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赵无极?”
“赵总管记性好,二十七年前的事,记得一清二楚。”凌天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聊昨天吃了什么,“你全家被斩的那天,苏州下了大雨,你躲在柴房里,是一个穿青衣的宫人把你带走的,对不对?”
“那个宫人,后来死了。”
“不,她没死。”凌天纠正他,“她改了名字,嫁了人,在京城南边开了个豆腐坊,生了两个孩子,日子过得还不错。”
文先生的手在发抖。
铁链被他攥得咯咯响。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替夜枭卖了十五年的命,到头来,你连自己恩人的下落都不清楚。”凌天蹲下身子,平视着他,“可我花了三天就查到了。”
“你猜,我要是再花三天,能查到什么?”
石室里安静了很久。
文先生低着头,铁链不再响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里那股阴鸷散了不少,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你不怕我骗你?”
“你骗我,你恩人就得给你陪葬。”凌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拉人陪葬是一把好手,承恩侯可以作证。”
文先生沉默了一阵,忽然笑了,笑声在石室里来回撞,听着有几分苦涩。
“你跟他们不一样。”
“左治那个蠢货,只会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承恩侯倒是会画饼,可他画的饼太假,自己都不信。”
“你是第一个拿活人来要挟我的。”
“还挺好使。”
凌天没搭话,就等着。
文先生闭上眼,靠在冰冷的石墙上,过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才重新睁开。
“‘鸟主’这个人,我从头到尾只见过三次。”
“每一次,他都戴着面具,不是修罗面具,是一张白瓷脸。什么表情都没有的那种。”
“他的声音被处理过,听不出男女老少。”
“但有一件事我能确定。”
文先生盯着凌天的眼睛。
“他在宫里。”
这三个字扔出来,周奎的手不由自主按上了刀柄。
凌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你怎么确定?”
“第二次见面,是在先帝驾崩的前夜。”文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给了我那杯毒酒的方子,还有一样东西,一块太监才有的腰牌。”
“那块腰牌上刻着四个字。”
“御前听用。”
凌天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御前听用。
这四个字的意思是,这块腰牌的主人,能随时出入皇帝身边。
能接触到御膳房,能接触到龙案上的奏折,能接触到……皇帝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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