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两个人就往岭上走。
沈悦跟在他身后,一步不落。山道两边的松树黑压压的,铜铃还挂在枝上,风一过,零零星星地响,响得有一搭没一搭。地上有烧过的火把,一根一根,黑得发亮。她走一会儿,抬头看一眼岭顶,又低下头接着走。露水把她的裤脚打湿了半截。
你怕吗?他问。
她摇头,又点头。
有点。她说,天没亮,雾又大,跟踩在棉花上似的。可你走在前头,我就不怕了。
他走在前头,没回头。过一会儿,她快走两步,拽住了他的袖角。
天全亮的时候,到了山门前。
两根黑石柱还在。铁门敞着,门楣上的匾掉了一半,斜挂着,字烧没了。韩沐相抬手,把匾摘下来,放到石柱底下。木头是潮的,一掰就断。
以后用不上了。他说。
沈悦站在石柱中间,仰头看那两根柱子。柱子上刻着纹,一道一道,深深浅浅。她看了很久。
这是原来的门?
字没了。
烧了。
原来写的什么?
血傀门。
她没再问,跟着他往岭里走。
岭上的样子,她第一次见。黑楼塌了半边,七口池子空着,池底的泥翻上来,晒得发白。石台碎成几块,最大的那块还带着暗红色的印子,怎么晒也晒不掉。她绕着石台走了一圈,绕到池子边上,探头往池底看了一眼,又缩回来。
韩沐相没管她。他去岭西的洼地挖坑。
坑要挖得够大。他挖,她看。土是黑的,肥,一锄下去翻上来,带着地气。她看了一会儿,走到道边,把水囊解下来,搁在脚边,蹲下来等他。
岭上的尸首散在各处。他一具一具抱过去,放平,盖土。她不看坑,蹲在道边,看自己的鞋尖。他一停,她就递水。不喝,她就拿回去。
埋到晌午,坑填了又挖。她数着,数到一半不数了。
有一具尸首她多看了一眼。是个年轻弟子,铜铃还挂在腰上,铃口朝下,像睡着了一样。她看了很久,忽然说:
这个人,是不是也有娘?
她没再问,转过身去,接着看自己的鞋尖。
最后一具放进去的时候,天已经西斜。她站在坑边上,看他把土拍实。拍得慢,一下一下,把每一道土缝都压实了。
都埋完了?她问。
她把水囊递过去。这回他接了,仰头灌了两口。
他们家里人知道吗?
不知道。
以后会知道吗?
不会。
她低下头,把水囊的塞子按了又按。
那他们睡这儿,她小声说,也挺好。山高,清净。
韩沐相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蹲下去,把坑边的几块碎石头捡开,码到路边上,码成小小的一堆。
天黑前,他去黑楼里翻了一遍库房。
粮食在昨天就拖出去了。剩下的东西:几口箱子,一箱是灵石,装了半箱,灰扑扑的。几块青色的石料,凉,拿起来一敲,有回声。还有一匣子乱七八糟的,符纸,瓶罐,他看了一眼,没碰。
这些东西,都是他们抢来的?沈悦站在库房门口,没进去。
他应了一声。
那怎么处理?
灵石留着。他踢了踢那匣符纸,其他的,烧。
她点点头,没进去,站在门口,看他把一箱符纸抱到外头。火点起来的时候,纸灰打着旋往上飘,飘过黑楼的断墙,飘进雾里。
石料他留下了。
夜里,他在黑楼前点了堆火。
黑楼塌了半边,没塌的那半边还能遮雨。沈悦把楼上能用的东西收拾出来:两张没烧透的草席,一口铁锅,半袋米。米里有股味,她淘了三遍,架在火上煮。
火堆边,他把七根废桩从袖中摸出来,一字排开。
桩身缠满黑纹,黑得发脆。温度凉了,凉得透手。
他拿起第一根,在火光里翻了个面。纹路死了,灵力走不进去。这根桩跟了他多少年,钉进去,拔出来,护着他的命。本命的东西,废了就是废了。他看了片刻,把七根桩拢成一堆,推到火堆边上。
火光照着它们,纹路里头的黑,红得发亮。
沈悦凑过来看。
这些是什么?
阵桩。
你原来的?
废了?
废了。
她蹲下来,把七根桩一根一根看过去,看得很慢。
都废了。她小声说,那还留吗?
不扔。
留着干嘛?
记着。
她点点头,没再问。
然后他摸出石料。
七块。青色的,带着水痕似的暗纹。他挑了块好的,搁在膝上,右手的食指探出来,指尖在石面上轻轻一点。
一道极细的光从指尖渗出来,落在石上。
纹路顺着石纹走。他不看石面,眼睛望着火,光在指尖底下自己长。长一段,断一段,又接上。断的地方,是给灵力留的扣,卡在那里,等着后面接上来。
桩和盘不一样。盘是平的,纹路躺在面上。桩要立,纹路得绕着桩身走,一圈一圈往下缠,缠到桩尖,再折回来。走的每一圈,都要和上一圈咬合。错半分,灵力流到那里就泄。他刻得慢,光在石面上游,游到哪,哪里的石色就深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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