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还插在他胸口。
她的手没有从剑柄上松开。血顺着剑身往下走,滴进雾里。韩沐相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
小宝。他喊。声音哑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掉下来,落在剑上,和血混在一起。
我不叫小宝。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像从牙缝里往外挤。我叫方宝萤。
雾从他们中间流过去。
小宝已经死了。她的声音扬起来。被你杀死的!
方宝萤。
韩沐相怔了一下。
剑从胸口里出来了。她拔的。拔得不快,剑身带着他的血,一寸一寸退出去。退到一半,她手腕一翻,剑横着挥过来,削向他的喉咙。
他侧头。剑擦着他的脖子过去,割断了几根头发。
你杀了我娘!她喊。第二剑又到了。我亲眼看见的!
他往后退了半步。剑追着他,一剑快过一剑。她的胳膊绷着,肩膀绷着,整个人都在抖。不是使力的抖。是二十年攒下来的东西,今天全出来了。
你杀了她!她的声音裂了。在枣树底下!我就在门后面!我看见了!
他退到墙边。她逼过来,剑尖又指向他的心口。这回他没有站住,往旁边让了一步。剑钉在墙上,泥灰簌簌地掉。
你为什么不躲?她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听。还是躲了。你也会躲。
韩沐相看着她。她不擦了。眼泪满脸都是,头发让雾打得湿透,贴在脸上。她握着剑的样子,跟他梦里见过的不一样。梦里她该拿的是糖葫芦,是柴刀,是蒲扇。现在她拿着一把木剑,剑尖对着他。
我没有杀你娘。他说。
闭嘴!她的剑又来了。剑尖停在他喉咙前半寸。她的手在抖,剑尖也在抖。你敢说你没杀?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
他看着她。
我没有。他说。
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声音劈开了。你从外头回来,一进门就动手。我娘从灶房跑出来,你一刀砍在她身上,她倒在枣树底下,你上去,又一刀,又一刀。虎叔从屋里冲出来,扑过去。你一拳把他打翻,他爬起来,你又一拳。他靠着墙,你一拳,一拳,打到他不动。你还不放过他,又捅了一刀。我就在门后头。我全看见了!
他站着没动。剑尖抵着他的喉咙。他的喉结在剑尖下面动了一下。
你杀了我娘。你杀了我虎叔。她一字一字地说。然后你跑了。你跑了二十年。
他张了张嘴。他看见她的眼睛里,全是那天的样子。他不知道她看见的是什么。可那东西是真的。对她来说,真的。比什么都真。
我找了你好多年。她说。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他差点听不见。我在每个庙里烧香。我求佛,让我再见到你。见着了,亲手把你杀了。
她退后半步。剑尖从喉咙上移开,重新对准心口。她的手不抖了。
这一剑。她说。替我娘。
剑往前送。
剑尖抵上心口的衣服。
住手。
这个声音从雾里来。
剑停住了。
韩沐相浑身一僵。这个声音,他听了三年,在周家的院子里,在饭桌上,在田埂上。后来二十年,这声音只在梦里出现。每回出现,他都想杀人。
雾分开了。
常世通从雾里出来。步子不快,一步是一步,像这山道他走了几千遍。素灰布衣,衣角让雾打湿了半截。腰间的青色束带松松地系着。手里一把蒲扇。旧的。扇面起了毛边。洞眼比二十年前多了三五个,扇柄却磨得更亮了。他的脸还是那样,嘴角往上翘着,像忍着什么好笑的事没说。
韩沐相。他站定,扇子轻轻摇着。你来了。
这句话,韩沐相在珊瑚堂的灯里听过。一样的话,一样不紧不慢的调子。
我算着日子,你该到了。常世通说。这一路,不好走吧?
韩沐相动了。
他的身子从原地消失。下一瞬,剑到了常世通面前。归途剑出鞘的时候没有声音。二十年的杀意压在这一剑上,剑尖把雾切开一条笔直的口子。
常世通的扇子一横。
剑尖抵在扇面上。停住了。扇面洞眼最多的地方,透过来一点绿光。常世通的脸在扇子后头,还在笑。
一见面就动手。他说。还是老脾气。
韩沐相不答。剑往下压。常世通借力往后一飘,轻得像片叶子,脚尖在雾上一路点过去,落到十丈外。
韩沐相追上去。两个人从地上打到天上。剑气撕开雾,雾又合拢,山里的树簌簌地响。常世通手里始终只有一把扇子。扇子一扇,风里带出阵纹,一道一道,拦在韩沐相的去路上。韩沐相认得这些阵。三层嵌套的路子,二十年前困过他的东西。那时候他破不开,只能隔着屏障看着枣树底下的血。现在他看得清每一道纹路。
他并指一划。一道阵纹从指尖出去,钉进常世通的风阵里。两层阵咬在一起,发出极轻的一声。碎了。风散了。
常世通的眼睛亮了一下。
二十年不见。他边退边说。你长进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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