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道很长。船行在水里,两边是黑的,偶尔有光从头顶透下来,一晃而过。沈悦一直攥着船舷,眼睛睁得很大,不敢说话,怕一张嘴,水就进来。
水道不止一条。船拐了三次,每拐一次,两边就宽一点。有岔口,别的船从旁边过,船头的小灯一晃,又没进黑里。韩沐相借着灯看两边的石壁。壁上湿淋淋的,生着一层发亮的苔,水珠从壁顶挂下来,偶尔滴在船帮上。这水道的走向,上上下下,弯来弯去,跟万木谷的树根一个脾气。碧落宗的人把宗门修在水底,路也是从水里长出来的。
沈悦忽然碰了碰他的胳膊。
哥哥,我们的船在往下沉吗?
在。水道是斜的。
那我们现在,已经在海底下头了?
她仰起头,看黑乎乎的洞顶,好像想透过石头望见头顶的海。看了一会儿,她小声说:那上头的水,得多重。
韩沐相也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是整片海。他们现在走的每一步,头顶都压着不知道多少水。可这水道修了不知道多少年,安安稳稳。海底宗门的人,把自己的日子过在了海的底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前头亮起来。一片青白色的光,从水道的尽头漫过来。船钻出水面,靠在一方石台上。石台后有台阶,台阶上站着一个蓝袍弟子,提着灯。
老船工把船稳在石台边,等两人下了船,篙子一点,又往回走了。沈悦回头看了一眼,船上的小灯晃着晃着,没进黑里。水声也远了,只剩洞顶上滴下来的水,隔一阵,嗒一声。
石台边上系着几根缆绳,绳头让水泡得发白。韩沐相把青牌收进袖里,跟在那弟子后头。
珊瑚堂?弟子问。
韩沐相把青色牌子给他看。弟子接了,看了一眼,点点头,转身带路。这弟子年纪轻,走路却快,提着的灯垂在身侧,光一晃一晃。脚下的石阶湿,他的鞋底却稳,一步是一步。
这边。他说。珊瑚堂不远。堂里一个月没人了,就灯亮着。
堂里没人了,灯谁点的?韩沐相问。
堂主走前点的。弟子头也不回。走前把灯全点上了,说不用熄。下头的人来换过几次灵石,别的没动。
韩沐相听着。灯别熄。水道管事说过。这个弟子的说法又厚了一层:堂主走前亲手点的。全堂的灯,点给后来的人。
石阶往下,拐了两个弯,眼前出现一条通道。通道两边是透明的墙,墙外就是海。海水的颜色是深的,发蓝,有银白色的小鱼贴着墙游过去。沈悦把脸贴在墙上看,看得入了神。通道不短,走一段,墙外的东西就换一换。一群花斑的鱼围着半截沉船打转,船板上爬满了海螺。再往前,一丛紫珊瑚里探出个黑乎乎的东西,又缩回去。
哥哥,墙外头是海?
那这墙破了怎么办?
破了有阵顶着。
沈悦又贴回墙上。韩沐相多看了那墙一眼。透明的墙,不凉,摸上去是硬的。他看不出是什么材质。海里的宗门,海里有海里的路数。他不认得的东西,就不乱碰。
那半截船呢?沈悦指着墙外的沉船。它怎么沉下去的?
海吃船。韩沐相说。风浪一来,再大的船也扛不住。
那我们的船。
走运。韩沐相说。风浪没赶上。
沈悦拍了拍胸口。通道里凉,她这一拍,袖口带起一阵小风,墙外的鱼受了惊,散开一片。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珊瑚门,门上刻着水纹。弟子在门上按了按,门开了。门开得慢,没有声,一股子陈年的水汽从门里溢出来,凉的。
珊瑚堂。
里面比外头亮。整个堂子是一个大岩洞,洞顶极高,嵌着十几盏灯,照得亮如白昼。药园在堂子正中间,一畦一畦的海底灵药,叶子肥厚,颜色发黑,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园子四角各有一株珊瑚,一人高,红得发暗。堂子四周是一圈屋子,门都关着。
没有人。只有灯亮着。
韩沐相在门口站了站,先把堂子整个看了一遍。洞顶的灯排得有讲究,十几盏,照得堂里没有一处死角。海底没有天光,这灯就是天。园子里的药田一畦挨着一畦,畦垄弯得齐整,像拿尺子比着理的。空气里的味跟外头不一样,苦的,腥的,还混着一丝海水的咸。他见过药王谷的丹房,见过万木谷的药圃。这海底的园子,把三个地方串成了一条线。药王谷的丹房是住人的,万木谷的药圃是野长的,这里,是给人看的。
弟子站在门口,不进去。
他说。我不进去了。堂主的东西,外人不好碰。
珊瑚堂现在归谁管?韩沐相问。
空着。弟子说。上头的长老说,等堂主回来。这堂子,别人接不动。
韩沐相点头。弟子退出去,门合上。
堂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灯芯里灵力流动的细响。韩沐相慢慢往里走。沈悦跟在他身后,脚步放得很轻。
韩沐相沿着畦垄走,走得慢。畦里的药他大多不认得。叶子肥的,根茎红的,贴着岩缝长的,一畦一个样。海底的药,跟山里的药是两个天下。药王谷的丹房他还能报出几个名字,这里他报不出来。海里的东西,吃不着根,也摸不着底。他只看,不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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