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万木谷,路拐向南,是一条被药草商踩出来的土路,宽的地方并排过得了两辆车,窄的地方被树根拱得七高八低。沈悦走在前头,步子轻,踩在落叶上只响半声。她最近走路越来越快,有时候跑起来,韩沐相要加快两步才跟得上。
哥哥,你说谷主为什么不送我们?
他懒得动。
他不是懒得动。沈悦说。他站在树上就能看见我们。他送过了。
青木子的树眼睛能看到谷口,柳玄送到门口那会儿,树冠深处那盏灯一直亮着。四足乌叫了最后一声,声音从树顶滚下来,一直滚到他们脚边。
沈悦回头看谷口,说:柳玄送的那截藤,还热吗?
韩沐相从袖子里摸出藤叶。叶脉还是亮的,温的,像一只没松开的手。
给我摸摸。
沈悦接过去,用两个指头轻轻碰了碰叶脉,又还给韩沐相。它什么时候会凉?
不知道。
凉了就不管用了吗?
谷主没说。
沈悦哦了一声,把这件事记下了。
哥哥。她忽然说。那个常世通,是你的什么人?
韩沐相走了几步才答:仇人。
沈悦的脚步慢了一点,又跟上。
他做过什么?
很多事。
沈悦听出他不想说,也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她说:那这株草,是仇人种的。你还顺着它走。
草是他种的。路不是他的。
路是谁的?
给该走的人走的。
我们就是该走的人?
韩沐相看着前头的路。路在树影里,朝南。
天擦黑的时候,两个人在林子里找了棵大树歇脚。沈悦把火堆点起来,韩沐相靠着树干。
哥哥,你说柳玄一个人看树,不闷吗?
树陪着他。
那树会说话吗?
它在说。韩沐相说。叶子响着,就是它在说。
说什么?
说给听得懂的人。
那我们听不懂,白听了。
不白听。韩沐相说。叶子响着,夜里不静。
第三天傍晚,路上遇到了一个商队。十几头骡子,驮着空筐和扁担,是从苍梧山方向空跑一趟、回程收药的人。骡子脖子上挂着铃,走一步响一声,隔半里地就能听见。领头的姓曹,五十来岁,脸让太阳晒成酱色,腰里别着一杆小秤。他看见韩沐相腰里的剑,眼睛先亮了半下,又看见沈悦,眼睛里的光收了回去。
沈悦没见过这么多骡子,凑近一头看。那骡子打了个响鼻,她往后退了两步。
不咬人。韩沐相说。
我知道。沈悦说。就是它出气比我还响。
两位去哪?
药王谷。
巧了。曹把头咧嘴笑。我们也是去药王谷。收药的。这个月是收药的季。路上不太平,两位要是不嫌弃,搭个伴?
韩沐相看了看他的骡子队。七八个伙计,都是凡人,衣裳短打,裤腿扎得利索,脚上是厚底草鞋。凡人商队走修仙界的路,靠的是路熟和人多。骡子不惊,人不停,天黑了就扎营,天亮了就走。这样的队伍,路上比孤身修士还稳当。他点了头。
商队重新上路。曹把头走在韩沐相旁边,东一句西一句,说今年收药季的行情。韩沐相听着,偶尔应一声。沈悦走累了,曹把头让她骑骡子,她不肯,说骡子驮着筐,不能再驮人。曹把头笑:姑娘心善。筐是空的,不重。
沈悦还是不肯。
天黑下来,商队在林子边上一块背风的坡地扎了营。骡子卸了筐,在坡下吃草,铃铛摘了,怕夜里招东西。火堆点起来,伙计们围着火堆烤饼,饼是出发前烙的,硬,烤软了撕着吃。曹把头从骡背上的布包里摸出一把干枣,给沈悦抓了一把。
姑娘吃。路上没别的。
沈悦接了,掰开一个,枣核吐在手心里。她吃得仔细,把枣核都收进小布兜里。
留着枣核做什么?曹把头笑。
路上要是没柴了,能烧。沈悦说。
曹把头看了看韩沐相,又给沈悦抓了一把。
火堆边上的伙计们说话,口音很杂。沈悦听不懂,听了一会儿,问韩沐相:他们在说什么?
说今年的药价。
药价贵吗?
他们嫌便宜。
那还来收。
不跑就饿肚子。
沈悦点点头,又听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靠着包袱睡了。
韩沐相坐在火堆边上。曹把头凑过来,给他递了一碗水。水是温的,带点木头的苦味。
客官去药王谷,是买药还是卖药?
找人。
曹把头了一声,没再问。他把碗里的水慢慢喝了两口,才说:去药王谷找人,得先过苍梧镇。镇子就在山口后头,收药的、卖药的、求医的,都在镇上打尖。谷里不许外人住。
这个月是收药的季,道上的人比平时多三倍。曹把头说。药贩子、行商、求医的、偷药的,什么人都有。白天赶路,晚上都聚到镇上。镇上的客栈,这个月是一年里最满的。
偷药的?
药王谷的药,出了谷就是银子。曹把头说。谷口有巡山弟子,谷里是进不去的。就有人打半路上运药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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