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心入体的瞬间,幻阵的灵力开始往右臂回流。
谷底碎石缝里的暗金色纹路一层一层熄灭。从裂缝最深处往上,暗金的光沿阵脉往深处缩。溪边的纹路先暗。树桩的纹路跟着暗。碎石地的纹路最后暗。
周秀宁蹲在溪边。身影正在碎成光尘。光尘不往下落,往他右臂方向飘。她面前青石上摞着三件叠好的衣裳,袖口对齐,领口朝外。她站起来。肩背挺直。动作不快,但稳。她低头看了看手边在碎成光尘的韭菜筐。
衣裳换了没?
换了。
她点了一下头。很轻,很快。
打不过就跑。
知道。
光尘散尽。溪边空了。青石上三件衣裳还在,叠得整整齐齐。
虎哥蹲在枯树桩上。轮廓正在碎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消散的右手。五指在光尘里握了一下,握住柴刀。刀刃上最后一缕暗金断开,顺着光尘往韩沐相右臂的方向飘。
可惜。
虎哥咧嘴笑了一下。
没学会飞。
光尘散尽。枯树桩上只剩一道豁口,虎哥常年坐的位置。
小宝蹲在碎石地上。树枝还在画。嚓。第二十八道弧画到一半,树枝尖上的光先散了。树枝从她手里掉下去,落在碎石地上。她抬起头,朝天揪跟着晃了晃。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光尘散尽。
碎石地上只剩磨短了半截的树枝。和二十八道反弧的白痕。
他站起来。右臂在袖子里安静地垂着。墨渊深处,阵心在跳,神雷在跳,太古阵魂的残骸和裂空碎片缓缓转着。最深处那条极细的缝又沉了一分。
他把青石上三件衣裳收进储物袋,弯腰把碎石地上那截磨短的树枝也捡了起来。树枝上还沾着小宝指尖的粉末,十七度的。
大黄从青石旁边起身。尾巴在碎石地上扫了一下,最后一次。金色竖瞳扫过溪边、树桩、碎石地。然后抬头看韩沐相。
走了。
一人一犬拔地而起。神识往东铺开。他没回头。
风灌进袖口。右臂在袖子里安静。云层从两侧掠过去。大黄趴在他肩侧,竖瞳在风中半阖,尾巴僵直地贴在身后。它从筑基之后第一次飞这么高。四爪在云层里空踩了两下,踩不到实地。鼻子抽了一下,往下风处嗅。山林味。水味。远处烧炭的烟味。没有谷里溪水的凉了。
脚下地势从山地变成丘陵。墨渊深处有什么动了一下。裂空的碎片在骨髓腔里震了震。韩沐相低头看右臂。墨色底下金线在闪。裂空认出了一样东西。远处有一道空间被长期灼烧的痕迹。
他抬起眼。丘陵尽头拔起一片赤红色的山。山不高,但颜色突兀。周围全是青绿的山,只有这一片赤红。山石是烧出来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丹火烧灼,石头被烧透了,铁锈一样的颜色从岩层深处渗出来。修到金丹后期的丹火,烧了四十年,把半座山的石头都烧变了色。
山上零散分布着建筑。最高那座殿顶盘着一道暗红色的光柱。丹火外溢和护山大阵交织在一起,在殿顶上方三丈凝成了可以目视的灵力场。
山门是两块天然巨石斜搭在一起,中间只留了一条窄缝。巨石也是赤红色的,石面上刻了七层叠加的护阵纹路。七层都是火属。最外层是警示,第二层是屏障,三四五层是杀阵,第六层是困阵,第七层,最深处那层,是金丹真火。入侵者穿过前六层之后,第七层会烧干入侵者所有的灵力。
炎宗。
韩沐相在离山门十里外的一片林子里落下来。大黄从他肩侧跳下,四爪陷进落叶,鼻子朝山门方向抽了一下。竖瞳里的金边收成一条极细的线。
他把右臂从袖子里伸出来。五指张开又合拢。墨渊深处的阵心每七息松半拍。上古神雷在骨髓腔里安静地跳。裂空的碎片稳定下来,不再躁。墨渊认出了敌人的位置,做好了准备。
还剩一个决定:走山门,还是绕过去。
山门的护山大阵会把所有入阵者的灵力波动报到戒律堂。进了山门就是明牌。绕过去可以潜入,但炎宗的护山大阵不是只守山门的,绕进去之后仍然在阵里。
他嚼完最后一口干饼。把饼屑从指缝里拍掉。
神识扫过护山大阵的七层纹路。最外层的警示阵感应到了神识扫描,亮了一瞬。没有人出来。炎宗的人还不知道山门外十里的林子里蹲着一个人一条狗。
大黄趴在他脚边,竖瞳盯着山门那条窄缝。
山门那块窄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他把右臂收回袖子里。饼很硬。嚼到第三口才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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