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令仪回到文书院时,她原先的案几已经换了主人。
桌上砚台尚留着一道缺口,笔架、书匣和她自己缝的护腕却都不见了。一个圆脸女史坐在那里誊抄经筵目录,见她进门,慌忙起身。
“苏姐姐,我不知道他们今日便让我搬来……”
“与你无关。”
苏令仪从最下层抽屉里取出一块旧墨。除此之外,那里已经什么都没剩下。
姜司籍站在门口,语气平淡:“既降作杂录,往后便去旧库补残卷。御前文书、诸州奏牍,一概不得再碰。今日先将《太和旧仪》虫蛀的十二册补齐,明早交我。”
十二册若要逐页补完,便是不吃不睡也做不完。
苏令仪没有争辩,抱起送来的旧书:“是。”
姜司籍看向陪她回来的念一:“人已交到文书院,陆尚仪还有吩咐?”
“有。”念一道,“第七页一案尚未查清,谁经手苏令仪旧日书稿,谁动过她的案几,都列一张名册送来。”
“她私人物件是按罪籍收走,手续都在。”
“那就更好列。”
姜司籍的神色有一瞬僵硬,随即应下。
念一没有久留。她仍须回尚仪局查四年前那枚旧印,临走只看了苏令仪一眼。
苏令仪正垂首整理十二册旧书,仿佛当真只惦记明早的差事。
旧库在文书院最北边,一到冬日便冷得像冰窖。窗棂年久失修,风从木缝里钻进来,将架上的旧纸吹得簌簌作响。苏令仪在这里查了三年旧灾册,哪一排藏庆州仓簿,哪一架有金水河图,她比库吏还熟。
她把《太和旧仪》搬到西窗下,一册册摊开。
梁秋娘送浆糊进来时,眼圈是红的。她年纪尚小,藏不住心事,进门先往外看,确定看守没有跟近,才压低声音:“苏姐姐,我没在进呈簿上写七纸。”
“我知道。”
“昨夜姜司籍问了我三遍,说我年纪轻,偶尔记错也寻常。只要认下添过一页,最多挨十板子。”
“你怎么答的?”
“我说装匣时就是六页。”梁秋娘的眼泪掉下来,“可他们都说我记错了。”
苏令仪将一方裁剩的旧纸递给她擦泪:“你当时数了几遍?”
“两遍。针线穿好后数了一遍,封匣前又数一遍。”
“那便记住你数过两遍。旁人问什么,你只答亲眼所见,猜的一个字都不要添。”
梁秋娘用力点头。
“还有,”苏令仪道,“今夜不要来旧库。”
梁秋娘愣住:“为何?”
“风雪大,漏窗。”
她没有再解释。
亥初换值,北院的灯陆续熄了。苏令仪将补好的三册旧仪放到案头,余下九册依次摞齐。她没有吹灯,故意让窗纸上一直留着伏案的人影,随后用一卷旧毡裹住木梯脚,悄无声息地拖到最里侧书架旁。
那架子顶着屋梁,最高处堆的都是永初年间废弃的祭祀仪目,十几年也未必有人取一次。
苏令仪脱下外袍,叠成方块垫住梯脚,扶着横木一层层爬上去。
第七层。
她摸到最右边那册《郊祀杂录》,抽出半寸,再将手探进架顶与横梁之间。指尖先碰到一层积灰,向左两掌,才摸见一根细麻绳。
她刚要往外拉,库门忽然响了一声。
苏令仪全身一僵。
“下来。”念一在黑暗里道,“那梯子最下一根横木已经松了。”
苏令仪低头,只见门边站着一个裹深青斗篷的人。念一肩上落满雪,手里还提着尚仪局的旧宫灯。
“陆尚仪怎么来了?”
“你午后那个眼神,跟我外孙小时候说没偷吃糖一模一样。”念一关上门,“我回去想了想,还是觉得这边要出事。”
苏令仪没听懂外孙是谁,只当是陆家的晚辈。
“我若白日取稿,姜司籍必会派人跟着。”
“所以你便一个人半夜爬梯子?”
“我熟悉旧库。”
“熟悉也摔得断腿。”
念一走到梯下,用手牢牢扶住:“先拿东西,话等下来再说。”
苏令仪把细麻绳一点点拽出。藏在架顶的是一只桐皮纸匣,只有两掌宽。匣面沾满灰,边角却有一道新鲜擦痕,像是不久前被人拖动过。
她心里一沉,正要开匣,库门外又传来脚步。
这一次不止一个人。
念一吹灭宫灯,将苏令仪拉到书架后。门锁轻响,外面的人并未撬门,用的是文书院库钥。
两名提灯书吏先行进来,谢明澈随后跨过门槛。
“东架至北架逐一封条。”他说,“凡与庆州灾册、常平仓簿相关者,明日合勘前不得借出。”
书吏应声散开。
念一从架后走出去:“谢大人来得倒巧。”
两个书吏吓得险些扔了灯。
谢明澈停步,看了看她,又抬头看仍在梯上的苏令仪。
“看来不巧。”他说,“陆尚仪与苏女史深夜入库,所为何事?”
“你带着库钥进来,所为何事?”念一反问。
谢明澈取出一道宫正司补发的勘验手本:“肃王府称第七页所用流云笺,可能是随旧档送入文书院。宫正司准封存近半年所有借调文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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